第120章 诘问 那你呢,又
一路奔波, 嘉宓从马车上探出头去,望见连绵的雨雪,她向来苦旅, 但却并不畏惧于吃苦。有人总觉得琅琊王氏的掌上明珠便应该是被千娇百宠的成长, 可她心里知道, 高贵的姓氏, 有时并不只是让她过得异于常人, 也为她带来了必须要承担的东西。
而她已经比王婉茗要幸福一些, 联想起前世王婉茗的结局,嘉宓心中忽而有说不出的失落,可她好像身在局中,也是无力的那一个。
她的重生, 究竟改变了什么?
还是上天想让她明白,她所挣扎的, 都无力改变,自始至终, 她都只不过是被命运掌控的蝼蚁。
嘉宓趴在车窗上, 感觉到雨雪冰冷的凉意, 惆怅感并未减轻多少,建康离丹徒的路并不算多远, 陆铭安先她两日抵达,她今日便也要到了, 一路上也听闻了谢砚之行军的事情。
她一直都知道谢砚之的能力, 但心底里,到底也还是为他担忧,嘉宓先前组建亲卫集合成一小支五千人的队伍,也是未雨绸缪, 乱世之中,武装总能保卫一些什么。
但其实她面对要这些她庄园内的佃农与收留的那些分号的伙计们,要他们去为她卖命时,嘉宓多多少少也是没什么信心的。
可是……她只是隐约透露了这其中的意思,他们便同意了,原因很简单。
无非是嘉宓筹钱拥有的庄园里,并未对他们过多的进行剥削,算上找了谢砚之庄子里的人,总算筹上了五千人,王玄知虽明面上并不纵容嘉宓,但暗地里和楚澈其实也在帮她练兵,却从未问过她什么。
至于楚澈,其实嘉宓现在心底里已隐约明白,他从来都是适合高坐于帝王宝座上的那个人,楚澈其实还是很想和她回到从前,只是嘉宓心中明白,很多事情,沧海桑田,回不去的或许就是回不去。
她大抵清楚,楚澈或许猜到她有心结,也在试图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他心中应当有所猜测。嘉宓现在面对他比两年前从容得多,可她心中也有隐痛,她这一世,他终究还是想要帮她,哪怕她选择了不再像先前那样依赖他。
谢砚之人在外面,那时也知道她要动用他的人,但却并未多问,只是答应了嘉宓,他庄子里的佃客也有诸多因为谢砚之平时的厚待而感激不尽的,所以在嘉宓前去问询时便自告奋勇的要为自家郎君帮忙。
他好像对她从来都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亦不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但陆铭安先奔赴丹徒,应当已经将嘉宓的想法悉数告知于谢砚之。
也不知道到底能帮到他多少,更不知道此次丹徒之旅还要经历多少意外,前世她与他接触无多,却也明白谢砚之向来恭敬和善的对待林氏夫妇,今生在吴郡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她明白了那对夫妻本也是实属良善之人,而她也与其有了一些感情,若是他们此次出事,连她都会觉得难受与心疼……
那谢砚之呢?又会为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林家夫妇被孙蒙看管起来,她想去营救也无济于事,谢砚之应当也想过很多办法,但作为可以拿捏他的砝码,孙蒙不会掉以轻心。
他必须要在感情与理智中做出最终的抉择,哪怕这抉择会让他痛苦万分,想起上次会面时的闭口不言,嘉宓心里清楚,谢砚之或许是在逃避让他为难的选择。
她前世总觉得他向来都是理性淡漠,而又为人可靠,所以值得信赖与依靠,今生便也下意识地想去靠近他,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变成了那样清正端方、严谨而又让整个朝堂依赖的宰辅。
今生却晓得了。
他或许并不是铜墙铁壁,更不是无坚不摧,只是谢砚之一直用自己的意志力去试图让自己扮演那样一个角色。
在这朝堂之上,他需要做那个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的领路之人,就如同现如今,谢砚之亦要在三军阵前撑起一片天,因为只有他是这阵前的主帅,有他必须肩负起的责任。
嘉宓心中有些难言的难受,她很难描述出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在上次即便她已经明确地说出,他不必强撑着,要努力为自己着想之时,谢砚之还是把自己封锁起来。
……
他前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与外人说吗?
那他的一生与他的结局,看起来又是何其滑稽与荒唐呢?
嘉宓心中思绪万千,一路奔波,外面凛冽的寒风吹拂在她的脸庞上,周遭的风景逐渐变得与先前不同。
她听到前方副将的声音,对方低声开口道:“王九娘子,还有不远,便至丹徒了,但听闻谢砚之谢大人这几日都在外与孙蒙作战,我得到消息,他两次突袭均取得了胜利,对了,谢大人那边的人还让手下感谢您,您送去的棉衣粮草和武器还有伤药也都及时的派上了用场。”
这算是好事,嘉宓心中的紧张略微松动了一些,她虽然对谢砚之抱有信心,但终归不听到他胜利的消息,还是会担忧他的处境,她听到苏叶开口道:“九娘子,那说明您让陆内史提前先去的主意并没有错,他真的帮到了谢大人。”
“只是……现在孙蒙的驻军也在丹徒,他们会不会偷袭我们?”
苏叶这样问,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副官摇摇头,接着道:“谢大人派人给我们送来了他军队的旗帜,这已经在这前面举着了,连吃了两次败仗,孙蒙不敢轻举妄动,况且这附近都已被谢大人提前踩过点,与孙蒙交过手,驱逐了部分起义军。九娘子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更何况,作为您的亲卫,下属有理由保护好您。”
嘉宓忽而有些错愕,夕阳昏暗的余晖照耀在她的侧脸上,为她明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斑驳而又细碎,让少女柔和的面庞显得更为端庄,她抿了抿唇,好久才找回神来。
她也未曾想过谢砚之会如此用心。
在来奔赴丹徒之前,她只是一腔孤勇的来了,想到或许她可以陪他,帮到他什么,想到便来了。
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安全。
在她心里,他是个值得敬重和依赖的好人,更是百姓不能失去的好官,她怕他出事,不想要他遇到危险,而与百姓无关的,她自己呢?
嘉宓眼下不敢去考虑,只是他却为她想得面面俱到。
他知道她于行军作战上,懂得的并不算多,拳脚功夫也实属普通,勉强能用来自保,进入丹徒境内,虽有亲卫在身,也怕她会遇到危险。
所以先替她考虑。
因此这一路她才会觉得几乎畅通无阻。
*
临近夜里,风声猎猎,营帐外的火光已被点亮。
谢砚之手捧着兵书,与陆铭安对弈,他其实已经很是疲惫,却还是试图让自己清醒,陆铭安叹了口气,望着几乎已经要输定的棋局开口道:“算了算了,本来我以为会赢了你的,结果怎么还是输了?你都生病了,我还欺负不过一个病人,这太让我难为情了,要是我爹在,他恐怕会数落我,还要我与你多学习。”
棋子被弄得乱成一片,谢砚之整理了一下棋盘,微微抬眸道:“这本也不打紧,只是闲来无事的对弈,用来让自己醒神,输赢无关痛痒。至于陆伯父,他也只是想为你好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不必妄自菲薄。”
陆铭安笑了笑,又道:“算了,郗恽和我都下不过你,我本来是想投机取巧,却还是输了,对了,王九娘子算算出发时间,应该快到丹徒境内了。你今日还在咳嗽,烧也没退,白日里还去打了一场仗,不如,我代你前去接她?”
他是想为谢砚之分忧,这几日他行军作战并不轻松,陆铭安自然知道谢砚之在关心嘉宓的去向,亦担忧她的安全,是要主动去迎接她,但以他现在强撑着的身体,本就不适合再过多劳累。
但谢砚之眸色平静地将棋子归回原位,又轻声道:“不必,你这几日也为我做了很多事。”
他还未将下一句说出口,刘捷便已将帐幔掀开,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又向他躬身施礼道:“谢大人,王九娘子已经到了丹徒的边界,距离我们这处应当不远。”
夜色已经完全沉寂下来,谢砚之从座位上起身,将外衣披上,径直从帐内走了出t?去。
他这速度之快,陆铭安都险些有点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看了一眼刘捷开口道:“兰衡……还真是。”
站在朋友的角度,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亦没有办法去评判嘉宓的存在到底为谢砚之带来了什么,刘捷似是明白了一点陆铭安的意思,轻声咳嗽了一下道:“兴许王九娘子能劝导到谢大人要他多注意休息呢,我们不行,但大人有在意的人,或许总是好事,陆内史如何看?”
陆铭安抬头看了一眼无边的黑夜,低声道:“我倒是希望,有些事是好事,但事情发展未到最后一刻,我也只会担心。”
担心嘉宓真的履行了与楚澈的婚约。
而谢砚之。
又当如何?
*
进入夜里,在丹徒境内,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嘉宓看向漫无边际的黑夜里,燃烧的火把与灯笼,又看到天空中出现的点点繁星,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到了这里。
她还在意识朦胧之中,听到自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还有逐渐变近的火光,有些不真实的错觉。
前方的先行部队终于停了下来。
嘉宓将马车的车帘掀开,看得到为首的那人将缰绳勒住,翻身下马。
路上还有由于雨雪混杂留下的冰,因此并不好走,但嘉宓还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借着前方亲卫手中的灯笼,她一步步朝前走去,看到少年深邃的黑眸在平静的深夜里,却如同漫天耀眼的星河。
她其实距离上次跟随谢泠舟去见他,并没有多久,但是……
如此短的时间内,嘉宓却发现,谢砚之的身体,好像变得更为瘦削了,她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在苍白中又泛着些许的红色。
她抬起头开口道:“你怎么来亲自接我了?我听陆铭安说你病了。”
看来的确病得不轻。
“你是医者,为什么不自医?”
她下意识地想去用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被那人用指尖抵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脸是滚烫的,可手指却是凉的。
“那你呢……又为什么明知道丹徒有难,还要执意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