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安静 嘉宓心里,
很难讲清楚现在嘉宓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她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其实她今日只是打算出去透透气,并不愿打扰谢砚之,毕竟三军阵前, 主帅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她并不能一直前去打扰他, 况且她来到他军营之初, 也不是为了给他添麻烦, 而是为了替他分忧才来的。
更何况——
那次的会面后, 嘉宓能感觉得出,他短暂的失控后又回归到了平静的情绪。
她看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无疑,谢砚之对她的关心是小心翼翼又隐秘无声的, 其实嘉宓心里也有些庆幸。
毕竟她与楚澈的婚约还要继续,她明年会想办法称病不婚, 到最后再想出其他的办法,或者那时建康的情况便与现在截然不同, 但眼下却并非如此。
她其实也有些怕谢砚之会真的对她有情愫, 倘若真的有, 她该如何回应呢?
现在的嘉宓,自己尚且有婚约在身, 虽未定下,但迟早要履行, 她心中略有思索, 她不愿在什么都定不下来的时候给对方所谓的回应,更何况,目前的她也无法接受自己未能完全放下楚澈的时候,去喜欢另外一个人。
这同样也是对谢砚之的不公平。
她对自己感到无可救药, 嘉宓恐惧陷入到情爱里,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太难熬,又太苦,人心本就莫测,她又怎么敢奢望再去触碰情爱?t?
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有种前世都是不真实的错觉,但那些毕竟又真实的发生在她的生命里。
可她明白自己也并不是真的不会为那些日常相处中的关怀与细节动容的人,她起初说她敬仰谢砚之,这敬仰或许会不会有一天生了其他的感情。
这些时日在军营会面,二人面上都不越雷池一步,实则嘉宓内心亦是风起云涌。
她不知道,或者说暂时也不想知道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这些情绪都需要她花时间慢慢去思考,所以谢砚之对她躲避,她便也未曾主动再去找他,嘉宓想,那天她对他的关心,好似也超出了她对亲密朋友的关心。
他会怎样想呢?
只是她今日还尚未完全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便听到了桓予这样的话语。
嘉宓心头思绪万千,她跟在桓予身后,听身前的人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懂谢少监,起初也误解过他,对他……说过一些不好的话,现在想来,我有些后悔。”
桓予很少同人讲过会后悔的话,但眼下这一刻,他同嘉宓说他的心情,却都是真的,嘉宓前世对桓予这个人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支持了桓勋反叛,最后的下场也算不得好。
那些在她脑海中盘旋着的名字,终究都变成了她所能见到的,活生生的人。
很多事情的时间线和认识的人,已经悄然的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了改变,但结局能够变动的恐怕并没有多少。
嘉宓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极度的悲观主义者,但她有时也想在万千种可能性寻找出,能让大家都有一个好结局的可能。
贪心么?
可人都是贪心的,若无贪念与欲望,争权夺利、骨肉相残、背信弃义的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她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就好像整个人被浸泡在深水里,那些水没过她的心口,没入她的呼吸,浸透进她的五脏六腑,绝望让她难以有一瞬的喘息。
谢砚之前世的风轻云淡之下,又是演习了多久,才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漠的呢?
生命的逝去,不止是一个符号,政治斗争的残酷,可能牵连的不独是王公贵族,更影响了无数升斗小民的性命。
想着想着,嘉宓轻声叹息出声,她道:“谢砚之把自己关起来,恐怕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发泄,而是自省。他一向都有他的道理,也有他需要坚持的原则。桓予将军,他在意的或许从来不是外界对他的评判,而是大局。他不能容许自己出错,可同时,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几句话虽然简洁,却能让人感知到她的通透,桓予有些怅然,轻声嗤笑出来,他道:“在句康与海盐之时,孙蒙便已多次下过劝降书,我为此误解过谢大人,觉得既然他养父母在孙蒙手中,便是最大的威胁与隐患,我怕他真的会选择投敌,在会稽郡之时,杨林的反水给大临军队造成的影响,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
“我那时与他起了口角上的争执,但说到底,现如今我才明白,他虽有牵挂,可并无私心,孙蒙几次三番拿他养父母威胁他,他无动于衷,对方现下劣势之下,恐怕是会要做出鱼死网破,殊死一搏之举。”
“那日对他的误解,再到现在看到他痛苦时的反应,都让我有些懊恼,他应当是在承受极度的痛苦,却要把自己关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我明白,此时此刻能帮到他的人,绝不会是我。”
桓予语气里带着一丝平静,但嘉宓看得出来,他心中对谢砚之亦有怜惜之情,她顿了顿,又开口道:“有很多苦,恐怕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旁人就算理解,也只是表面上的哀叹几句,仅此而已。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把自己的苦楚强加给他人,也只会让人心生厌倦,徒增自己的烦忧,又何必执着于说出自己的心事?谢兰衡他的心思,大抵便是如此。人们都只看得到自己的不悦,却难以体会他人的痛苦,指责没有任何用处,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心态。”
前世今生,无论是哪一世的他,都显得格外孤独,是因为,他知道,共情本就难得,倾诉远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他的孤独与痛苦,从来都被冰封,如果不是今生嘉宓选择了走近他,恐怕在她心里,他还永远只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谢宰辅。
力挽狂澜之人,却自己时刻深受痛苦。
这不公平,可这个世道不就是这样吗?不是付出就有回报,不是做好事就能被人认可,更不是一心为国为民便会得到好的结果。
你做好事时,可能无人问津,但只要有一点错,便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嘉宓跟在桓予身后,心头是良久的沉重不堪。
*
走过长长的一段路,二人似乎对方才的话题都觉得有些沉重,行至谢砚之的营帐前,嘉宓顿住脚步,将营帐的门推开。
帐内昏暗一片,没有任何光亮透进来,她将营帐的帐帘放了下去,告别了桓予,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四周是良久的沉寂无声,嘉宓只听得到那人清浅的呼吸声,籍此来判断谢砚之的方位到底在哪里。
嘉宓将声音放得很低,她轻声道:“谢兰衡,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天色已晚,夕阳完全落了下去,谢砚之没有点灯,而是任由这样昏暗的氛围将他包裹,他没应声,嘉宓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沉。
谢砚之很少有这样不回她话的时候。
他从来都表现得坦然自若,是她迷茫与孤单时候的一盏明灯,而现如今呢?
这盏明灯它自己也要摇摇欲坠。
她一个人在帐内摸索着黑暗走着,嘉宓其实并不喜欢黑暗,但有时黑暗却是伪装着的心事的保护伞,能让很多不为人知的情绪都隐藏在黑夜里。
她看不到,所以走路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今日穿得衣裙好像有些长,走得急了,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跌倒的那一刹那,跌入了一个有淡淡的药香的怀抱里,那人胸膛温热,将她的后脑勺很好的护住,她埋在他身上,感知到他胸膛起伏下错乱的心跳声。
嘉宓下意识地由于紧张与慌乱环抱住面前人的腰身,她感觉到谢砚之的身形微僵,等她站稳之后,那人才放开护住她的双手,沉寂的黑夜里,嘉宓听到他这样低声开口道:“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去点灯,也不该不回应你方才的问询,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谢砚之甚少会这样直白地说出他很累这三个字,印象里,嘉宓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讲,他既然这样说,就真的证明他很累。
她把衣裙整理好,坐在谢砚之身旁,想去点一盏灯,却被那人冰凉的指尖扣住手腕:“别点灯……”
他怕吓到她。
现如今他这副痛苦的模样,他不想让她瞧见,谢砚之习惯了把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自己的事,本就与他人无关。
他也不希望这些事情困扰到嘉宓。
嘉宓不知道他心底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既然谢砚之不愿点灯,她便也真的乖乖的坐在他身侧,她低声道:“孙蒙的来信,是用林伯张婶的性命向你下最后通牒吗?”
良久的寂静无声,而后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复又开口道:“我想了很多办法,但孙蒙对他们两个的所在严加看管,我救不出来他们。”
这倒也不奇怪,可以用来要挟谢砚之最后的砝码,孙蒙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让谢砚之把人救出来。
嘉宓已经知道谢砚之在养父养母与大临之间会做出的决定了,可是很多事情,哪怕心里已经下了决定,痛苦却不会减少半分,只会与日俱增。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或许此时此刻说什么也都没有用,痛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嘉宓道:“孙蒙将扬州所有的兵力都压在这最后一次的希望上,你此前多次赢了他,又对劝降视而不见,他不会善罢甘休。”
黑夜里,衣袍摩挲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由于失去了视觉,因而听觉会更加的敏锐。
谢砚之声音沉沉,他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低声道:“我明白,明日便要正面作战,对他发起猛攻,现在不是适合考虑其他事的时候。”
他只容许自己脆弱这一晚。
等到明日,他又要成为大临军队的主心骨,主帅心气涣散会对军队造成多大的影响,谢砚之心知肚明。
他本想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静一静,谁知嘉宓会来。
清幽淡雅的药香味萦绕在嘉宓的呼吸之中,她用指尖勾了勾谢砚之的手,低声道:“现在没有人看得到你这副模样,你可以任由自己累,想休息没有错,我会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再提明日林家夫妇在战场上的可能。
或许是因为谢t?砚之与她都知道注定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那人呼吸声清浅,良久的沉寂无言。
他很累了。
是真的很累。
嘉宓心里,突然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