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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疲惫 明天,我等

    第126章 疲惫 明天,我等

    二人久久地相对无言。

    嘉宓难得的享受这样的宁静, 会让她的心头暂时安静下来。

    她不会去打破这样的沉寂,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刻, 语言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她选择了陪在谢砚之身边,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 就很好。

    不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一切让自己头疼的事情都暂时放空, 改变不了结局,也逃避不了结局,她只想让谢砚之不背负那样沉重的心绪,很多事情, 本就两难。

    被迫做出选择。

    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但有时却不得不这样做。

    外面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嘉宓将帘幔掀开,她低声朝谢砚之开口道:“下雨了。依稀记得, 与你初遇那日, 也是个阴雨天。”

    前世与他初遇时, 是艳阳三月,花又开得很盛, 今生重逢之时,是在云华寺的山间小路上,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初遇便循规蹈矩、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陈郡谢氏的小郎君, 嘉宓看到了他最为落魄的一面。

    今夜无月,但帘幔外的雨,让她能借着一点点光亮看清面前那人过分清隽的脸庞,谢砚之眉峰微蹙, 神情也是淡然的,脸色居然有些过分得苍白。

    他身上的气息是冷的苦茶与草药混合的味道,指尖是冷的,但方才的怀抱却是滚烫的。

    嘉宓心意微动,夜里的凉风顺着掀开的帘幔倒灌进来,吹拂在少女的脸颊上,她微微抬头,将大半个身子凑近面前的人道:“我一直很喜欢下雨,从小便喜欢雨天和雪天,这样的天气,似乎总能让我想清楚很多事情来。谢兰衡,我有句话想问你,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她问得唐突,但谢砚之却知道嘉宓是在转移话题,想宽慰他的情绪,他的大脑有一瞬的放空,继而叹息道:“我未曾见过,自是不知,可这世上光怪陆离之事又不在少数,或许总有我不信,但存在的离奇事。”

    细细想来,距离吴郡那段朝夕相处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

    谢砚之恍然之间惊觉,那段时日,竟成了回不去的奢望,他苦笑一声道:“我常常想,他们二位会不会怪罪我做出的决定,明日在战场上见到他们,我又该如何面对?王九娘子……或许,我本就是个不祥之人。”

    嘉宓看到他眼角的乌青,那乌青很重,看得出来,谢砚之说他很累,并不是在说假话。

    他在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倒下,可是这根弦已经摇摇欲坠,在濒临断弦的边缘。

    谢砚之微微阖眸,他一只手撑在软榻上,并不遮蔽风雨,而是任由风雨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低声道:“我未曾同任何人讲过我在吴郡乡间幼时发生的事,其实,小时候在乡间,他们会嘲讽我的养父养母,说他们收养孩子不为养老,也不变卖我生身父母给我的玉佩,是两个傻子。乡里的人都觉得我是个异类,因为在大临,只有簪缨世族读书才有做高官的可能,而普通百姓,却是痴心妄想。大部分人对此习以为常,他们认为我再怎样努力也不过是痴人说梦,不能站在朝堂上施展抱负。”

    可他们没有想到,谢砚之果真是陈郡谢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似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又把另一只手伸到风雨之中,感受到冰凉的雨滴一点点蚕食他的肌肤,冷冽的雨让他回想起很多过往的回忆,他心中的愧疚之情在折磨着他,可他明日不能去想这些,所以今日,谢砚之难得的纵容了自己一次。

    “我听初瑶说,她在书上读过,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①说这句话的作者我虽不认得,却也觉得那人说得有道理。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样,心里想着是一回事,真正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常常会觉得命运弄人,我所思所想有时是盼着大家都平平安安,可是天不遂人愿,事情的发展好像总在背离我的心意……谢兰衡,或许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嘉宓的声音放得很轻,夹杂在雨滴落下时细微的声响里,谢砚之将眉睫低垂,他将一侧放在榻上的斗篷披在嘉宓的身上,他知道她喜欢雨雪,但身子又怕凉,他不愿她生病。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想要一切都能做到最好,尽量把事情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可是在朝中的这两年,他也逐渐明白,许多事情不是他想便可以,权柄在握,才能得到什么。

    但与此同时,也要失去一些什么。

    这天底下从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他的手上也终有一天会为了所谓的权势沾满血污,陈弦当年临别之时告诉他的话,还言犹在耳。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现在这样的痛苦要轮到他来承担了,他哪里都对不起林家夫妻。

    会稽郡时,他没能救下谢源,守海盐城时,他牺牲了一部分军士,用来获取战争的胜利,现在在蒜山会战,他可能又要为了战争,而牺牲掉他的养父养母。

    这样的事情不会是第一次。

    他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面,争权夺利与战争都要牺牲掉人,而他只能麻木的选择朝前走。谢砚之清楚,有些权衡利弊是必须要做的决定,他无法更改。

    少年眉睫处染了外面淋上的水雾,他微微低头,水珠随着他隽永的脸庞流了下来,恍然间让嘉宓觉得,这颗水珠不知是雨还是谢砚之不曾流落的泪水。

    嘉宓没见过他落泪,但她知道,他会有多累,这种疲惫痛苦的情绪折磨着谢砚之,让他这些时日的夜里,不能睡得安稳。

    “王九娘子,吴郡的船上,我曾同你讲过,你救不了她们。是因为我也知道,我也救不了谁。有时候冷静和清醒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怎么样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战争是争权夺势的必要手段,而百姓们其实畏惧战争,却又不得不被卷入进来,现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我希望总有一日,天下归一,能让他们活得好一些。救世这种事情,救一时,救不了一世,但我有生之年,能得见盛世太平,后续百年哪管洪水滔天,也与我无关了。”

    这大概是他前世不曾对她说出的心里话,嘉宓现在才觉得,她好像离谢砚之真正地近了一步,了解了他前世为何奔波游走,南征北战,人生如蜉蝣在天地之中。

    长不过几十年,而他想要自己的存在更有价值与意义一些。

    帝王将相,千年后不过冢中枯骨。

    他不在意权势与名利,但却要用它为天下百姓开出一条血路,哪怕会让他满身泥泞。

    前世他对她说,他永远成不了青竹之时。

    又会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世人畏惧骂名,我却觉得这好像从不重要。因为t?我左右不了其他人的评价,却只求无愧于心。”谢砚之声音平静:“我其实已经想得到,明日的结局,不论我怎么选择,都会有人在背地里对我口诛笔伐。”

    这是两难的抉择,如果有可能,谢砚之当然也想拥有最好的结局,可是不可能存在。

    前世夺情起复时,那人身负朝野骂名,那段时日不曾对她宣之于口的话,她今日听到了,却只觉得为他痛心。

    嘉宓望向谢砚之清隽的面容,有许多话卡在喉咙里想说,最终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可他却还是明知道如此,也孤注一掷地选择破局这一条路去走,谢瑄那日劝他莫要把天下苍生看得更重要,大抵就是因为了解了谢砚之的秉性。

    这样光风霁月的人。

    好似挂在天空中皎洁孤高的一轮明月,她怕月亮西沉。

    他明明自己已经很艰难地行走在最痛苦的那条路上,却还在试图用微弱的光芒点亮他人前行的路,是啊……

    谢砚之不能脆弱,哪怕孙蒙在信中说,他若不背叛大临军队,就会让林家夫妇血溅沙场。

    夜色越来越深沉,嘉宓好半晌才从冷冽的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在意那些,可我却不愿别人去诋毁你。”

    她声音清浅,这句话的话语声随着风声送入谢砚之的耳中,让他本就轻飘飘地、悬浮着的一颗心在此刻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定感。

    “明日蒜山之战,是孙蒙的殊死一搏,这次赢了他,他便在扬州没了根基。”

    嘉宓定睛望向谢砚之,又道:“我知道这场仗无论是对大临还是对孙蒙,都极其重要。这几日你已经攻破了他的不少部队,明日正面迎敌之时……”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道:“我会在你身后。”

    这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又缠缠绵绵,好似两人此刻心照不宣的心境。

    谢砚之抿了抿唇,他静默了一会儿,望向嘉宓澄澈的双眸,低声道:“我会赢,不会输。”

    微凉的雨丝飘落在少年的头发上,嘉宓忽觉谢砚之此时此刻的眸子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她很难讲出这到底是什么。

    嘉宓当然知道他会赢,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会赢。

    她抓住谢砚之冰凉的指节,与他十指相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此时此刻也冰冷的心。

    嘉宓明白,现如今的谢砚之,是怎样复杂痛苦的心,这点难得流露出来的疲惫与依赖,已经是他最大程度上的示弱。

    她微微侧过脸,在雨夜里面对上那人清冷的双眸,他想挣脱开嘉宓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两个人的指节与青丝都错乱的缠绕在一处。

    他听她这样道:“谢兰衡……不要怪你自己。明天,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