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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割裂 可是已经来

    第127章 割裂 可是已经来

    风声凛冽, 昨日的大雨过后,土地还是潮湿的。

    孙蒙举兵攻打蒜山,他是攻, 而谢砚之则为守。

    先前丹徒一役, 其实孙蒙虽有撤退, 但不曾完全死心。

    蒜山与丹徒连接紧密, 距离并不算遥远, 他仍然抱有通过蒜山作为跳板, 再通过丹徒夺取京口与建康的想法。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孤注一掷,又想办法要解决掉谢砚之这个大麻烦。

    只是蒜山僵持几日下来,谢砚之却远比他想象得更为难缠。

    他心情有些滞重, 今日的对战倘若再次不敌,他只能败走, 败走的后果便是从此失去对长江下游的控制权,更糟糕的是, 恐怕失去的不只是扬州, 连他的性命也堪忧。

    孙蒙心里忽地一沉, 初春凛冽的风吹得他脑子有些疼,几日僵持下来, 他早就没了心气,却还要强撑着在这里为自己寻求最后的一点可能的出路。

    起初他举兵攻打蒜山之时, 集合了扬州的所有兵力, 虽心里怀疑自己可能力有不逮,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与幻想。

    他一直在努力挣扎……也做了很多,大临朝廷也是昏庸的,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自认为能蛊惑民众,便也有登临九五之尊的可能,可现如今看来,恐怕都要成了他的痴心妄想。

    恐惧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圈,把他包裹在其中,面对与谢砚之作战,孙蒙本能的觉得后怕与恐惧,可是他现在还是要做最后的尝试。

    寒风料峭,身后大军驻扎,离得远一些的地方便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临海处的海风的味道有些咸,孙蒙有片刻的出神,而后又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少年身上。

    谢砚之起初还是猛攻,将他逼到了悬崖峭壁的绝路上,但当林氏夫妇出现,他的攻速慢了下来,让孙蒙得以片刻的喘息。

    四目相对之下,孙蒙望见少年冷静而又锐利的双眸,这视线像是蛰伏在暗中,随时等待将他捕杀的矫健的雄鹰。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攻守易势的这件事,孙蒙已经记不得了,这几日的作战下来,他几乎是节节败退,对方见招拆招,就像对他的下一步动作有了提前预知的能力,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会被阻拦,而后失败。

    他勒住战马,在马上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谢砚之道:“谢家郎君谢砚之,今日又见面了,你这些日子以来,可是让我头疼得狠,恐怕你也知道若是你不降我,你养父母性命堪忧的事情吧?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拥护大临政权不可,你难道真的觉得大临政权值得拥护吗?”

    “我起初只觉得最让我恐惧的人是李信,毕竟他从军多年,经验老道,又出身于寒族,是寒族崛起的将军,我对上他,胜算几乎寥寥无几,可我却没想到你出现了。一开始,我并不把你放在眼里,但这段时日以来与你的交手,却让我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孙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俯瞰的打量意味,他甚至到现在为止,还觉得可惜。

    为什么他的运气就这样差……

    本以为可以寻找到相对薄弱的突破口,让他能够夺取大临,就算退一步,也能得扬州,但这些幻想好像一夜之间被粉碎殆尽。

    难道很多事情,真的是时也运也命也吗?

    他不甘心。

    ……

    谢砚之指尖轻顿,他眼下并无心理会孙蒙的独白,他的心思在林氏夫妇身上。

    数月未见,却好像有数年那样久,他们苍老了许多,在孙蒙手中,或许起初孙蒙还能为了让谢砚之投降,对他们以礼相待,但当几次三番的招降都并不能让他有任何反t?应之后,孙蒙的情绪便发生了变化。

    他们一定受了很多苦,现如今被五花大绑,锋利的兵刃就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谢砚之虽然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实则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血肉之中,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在战场上的清醒。

    他微微垂眸,视线与林氏夫妇相对,林有为与张秀华的眼里有欣慰也有疼惜,但唯独没有责怪。

    孙蒙叛乱已经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以来,还是谢砚之第一次重新见到他们。

    谢砚之顿了顿,声音卡在喉咙里,想呼唤他们的名字,却也清楚战场上瞬息万变,他绝不能流露出来任何脆弱的情绪来。

    可他……

    真的很想他们。

    亦责怪自己现如今有他应当站定,不能轻易改变的立场。

    面对林氏夫妇温和的目光,他进攻的攻势也暂时停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眸回应孙蒙的话:“大临政权到底如何,我现如今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战场上,我们都有相对应的立场。孙蒙,你也没有你说得那样正义凛然,你号令起义军,诓骗他们谋反,又在扬州对不肯成为你教众的百姓选择了大开杀戒,你本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语气淡然,自始至终都以一种冷静的目光看着孙蒙,架在林氏夫妻脖子上的兵刃,对方的人始终未曾放下,孙蒙知道,虽谢砚之表面上对这种事情不动声色,但内心还是在意林家夫妇的安危。

    孙蒙笑了笑,又道:“你就没什么话对你的养父母说么?他们毕竟是养了你十几年,我想,谢秘书少监应当对他们也有感情。你在此时停顿,不若好好想想,大临值得效忠么?那些腐朽的士族到底有哪里好,我听说你回到谢家之后,也并不受陈郡谢氏的一些人的待见,朝廷也不过是把你当做工具罢了,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做朝廷的一条走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过是想用话术来笼络谢砚之,但其实虽然他为人也残暴不仁,可一点说得是对的,大临并不值得拥护。

    可是这一点,难道谢砚之就不知情吗?

    他知道,可他有眼前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是孙蒙还是卢一,亦或是北方的政权,都对吞并大临河山虎视眈眈,人心与欲望总是无穷尽的,一时的明君容易,一世的明君和培养出贤明的继任者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他对此事从不抱有什么幻想。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大临河山也是如此,孙蒙若是上了台,恐怕只会比现如今的皇帝楚景要来得更为糟糕。

    那些起义军跟从他,也是因为信了他的骗术,谢砚之平静地凝望着他,黑眸中的情绪孙蒙有些琢磨不透。

    孙蒙一声令下,显然是想要让林氏夫妇有因为胆怯而想要求生的心情,让他们借着这个机会来为他劝降谢砚之。

    交战到了这个地步,对方停止攻势,意味便已经很明显,谢砚之在乎他们。

    否则不会在此时同他还能讲这样多的话。

    ……

    被人桎梏的脖颈得以些许的喘息机会,张秀华望见此时此刻眉目俊朗骑在战马之上的少年,却忽然地有些想哭。

    却不是因为畏惧死亡,她和林有为这段时日以来,被孙蒙囚禁,早就想过了很多次会在什么时候死。

    等死亡真要来临的这一刻,说不恐惧是假的,但相比较恐惧,她在意的,却是又一次重新见到了谢砚之。

    她年轻时受到谢砚之母亲的嘱托,将小小的他带回家中与林有为一起,想把他好好抚养长大,她自知偶然捡回来的这个男婴身份尊贵,而她与林有为其实并不够格做他的父母,他们不能给谢砚之多好的生活,家徒四壁,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连次等士族都远远不是,可是谢砚之幼时便懂事,为他们分忧,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打心眼里,她都觉得有些愧对他。

    现如今那个在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得这样大了,陈郡谢氏能给他,他们给不了谢砚之的生活,张秀华忽然想,这样真好。

    她在被束缚的另一侧开口道:“兰衡长大了,是大人了,真好。”

    还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眼下也不是这样适合说话的时候了,她和林有为并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谢砚之停止对孙蒙部队的追击,是因为他们。

    林有为看了一眼身侧的张秀华,两人夫妻多年,对待很多时候,已经早有默契,孙蒙让他们和谢砚之说话,是为劝降,可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

    现在这样难得同谢砚之说话的时刻,是同他最后的告别。

    林有为接下妻子的话:“兰衡,我们知道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很多事情,你也没有办法,不要因为我们而做出让你后悔的抉择。你在谢家很好,也还是从前那般正直的模样,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张秀华的一滴泪落在了冰冷的利刃之上,她叹息道:“原本还想着看到你成家立业,娶到心仪的姑娘,可是这次看来,怕是不能了。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今天的选择对你而言,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她同林有为在被押上来之前,便已经想到,他们的存在和被捕,会一定程度上的制约谢砚之的行为。

    但谢砚之又是大临军队的主帅,三军阵前,他不能容忍生变,可要他因为他的抉择而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他们来替他做决定了。

    两相僵持之下,谢砚之望见林有为和张秀华略带眷恋却又决然的目光,好似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他想要去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林有为和张秀华就这样直直地撞在了利刃之上,温热的鲜血浸透满了冰冷的兵刃。

    下一秒。

    是谢砚之的军队收到号令,而后竭尽全力朝前发起进攻。

    他来不及多想……

    却忽然觉得心头一痛,巨大的痛苦与理性之间的挣扎,让谢砚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迹在地上,开出格外灿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