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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恐惧 你到底在害

    第129章 恐惧 你到底在害

    谢砚之的身体状态很不好。

    这是嘉宓的第一个念头, 这样大的雨,正常人都会生病,更何况他本就因为长期奔波和作战伤病没有彻底痊愈, 现如今又将自己置身在瓢泼大雨中, 只会雪上加霜。

    嘉宓感觉到谢砚之脱力了, 他整个人的身体靠在她身上, 他的脸颊是滚烫的, 很明显是由于发烧而失去了意识。

    初春本就有料峭的春寒, 这几日的气温并不算多温和,甚至说是有反复的凉意,嘉宓现如今身上湿得都有些难受和发冷,遑论已经在此处淋了许久雨的谢砚之?

    她用手指摸了摸谢砚之的头, 是惊人的烫,嘉宓低声道:“兰衡……醒一醒。”

    谢砚之似乎是累极了, 连睁眼都很困难,嘉宓听到他轻声地呓语, 好似还在责怪他自己, 她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怎样酸涩的滋味, 她心中的痛意让她此时此刻几乎不能做声。

    他费力地用意志支撑着自己,才勉强从地上起身, 嘉宓听到他的苦笑:“我是个很糟糕的人,王九娘子……”

    面对他们的死, 他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林氏夫妇对他恩重如山, 可他为他们带来的只是不幸。

    大雨瓢泼,谢砚之跪在这里不愿离开,也是因为他想为他们再做些什么。

    明日便要离开了,再次回到这里为他们扫墓, 不知道要什么时日。

    他理智上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若是他的身体垮了,明日继续带领军队去围剿孙蒙,军中便会失去主心骨。

    可是巨大的痛苦在白日里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他想借由惩罚自己为他的疏忽来赎罪。

    而今嘉宓来了,他终于从混乱中找到了些许的理智,他强撑着起了身,又将嘉宓扶了起来,沙哑的嗓音放得很低:“走吧,该回去了。t?”

    “辛苦你来寻我。”

    他知道他不能这样放任自己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不去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他的性命不止与他自己有关,更与他所率领的大临军队的将士们有关,作为统帅,喜怒哀乐不能只任由自己来抉择。

    他今日……

    也只能到此为止。

    谢砚之跪在地上,又重重地朝林家夫妻的坟墓三叩首,而嘉宓也在他的身后一同向今世夫妻的墓牌跪了下去。

    她也在向这对生性温和的夫妇做最后的告别。

    谢砚之回过头时,发现的便是少女虔诚的叩首,可这其实也本与她没什么关系。

    少年眸色闪烁,良久才从凛冽的风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王九娘子,你不必。”

    可是嘉宓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在吴郡乡间那些时日,是林伯张婶也收留了我,几个月的相处,他们与我也并非是萍水相逢之人,我也想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同他们做一个告别。兰衡……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你责怪自己。”

    在离去时,谢砚之没有回头。

    嘉宓知道他选择不再回头的原因,谢砚之身上担负的责任太多,又太重。

    他今夜已经放纵得过火了。

    感情与理智下,谢砚之只能选择理智,他无法对他需要肩负的使命选择漠视,从始至终,他要选择的路,都是一条极其难走的路。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重视个人肩上担负的责任,而并非是自己。

    这样的负担,对谢砚之所带领的军士们而言,是好事,对大临而言,也是一样的,唯一在这样的负担之中痛苦的人,只有他自己。

    可是嘉宓心中清楚,眼下的路不容许谢砚之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必须乘胜追击,错过这个机会围剿孙蒙,无异于是等同于放虎归山,那么林氏夫妇的牺牲便成为了笑话。

    所以他还要坚持下去。

    这一路走来,谢砚之其实并不容易,嘉宓在前世与他的交集,更多的觉得他是不苟言笑又位高权重,令人闻风丧胆的谢宰辅,亦是那个为人清正端方,在做楚澈先生时,与她保持距离却又能让她懂得很多事情的谢先生。

    但在万千种可能里,她都未曾想过,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她曾以为谢砚之是无坚不摧的一个人。

    结局却与她所想不甚相同。

    他有软肋,有普通人的情感,只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又承载了太多的使命与责任,所以便连一点脆弱也不能为外人所知。

    这样的疲惫日积月累,加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很容易压垮一个人的身心。

    走在回程的路上,嘉宓感觉到谢砚之的身体轻颤了一瞬,随即是他苦笑的声音:“王九娘子,我无法不责怪自己,但我同样知道,今夜过后,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除了固定的时间我会为他们洒扫以外,恐怕,便不怎么会再见了。”

    “我常常在想。血脉与传承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父母子女与亲族,若无这些牵绊,不会连结在一处,但……这世上,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又不在少数,我那时说你救不了他们,那我呢?我又能救得了谁呢?”

    他很少会表露出怀疑自己的情绪,但嘉宓知道,这样巨大的打击,换谁恐怕都受不了,谢砚之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嘉宓轻轻抬起头看向面前清隽的少年,她低声道:“其实我知道在这个时间段,我的劝慰对你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我同样知道你是一个心性坚韧的人,你所决定的事情,会坚持到底,一条路走到黑,绝不回头。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或者说,上苍本就是不公平的。我在享受锦衣玉食生活的同时,同样,也有无数百姓饱受战争流离失所之路,我的享受,亦给他人带来了痛苦。”

    这条路,嘉宓忽然觉得走得很长。

    谢砚之的面容苍□□致,借着火光嘉宓看到他此时此刻晦暗的双眸,她下意识地伸手攥紧了对方的手,他冰凉的指尖和滚烫的额头,都让嘉宓有些止不住的心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林伯和张婶……兰衡,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们之所以主动选择在你面前自戮,便是害怕你为难,不想你自责,他们明白你的处境是两难,而他们不想让你背负大临将士的骂名,于他们而言,他们理解你必须承受的立场,没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哪怕是他们的生命。孙蒙为人残暴不仁,大临江山的统治者虽然并不算好,但我相信,你能通过权柄的执掌,为朝堂带来一些改变。”

    嘉宓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谢砚之走路的速度又慢了一些,雨声入耳,好像能在这一刻驱逐掉心中的所有痛苦与烦躁,他明白嘉宓的意思,他低声道:“是……从选择这条路的时候,陈伯便告诉我,并不会是一帆风顺,我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是我意想不到的,不是所有事都会两全。他们为我的付出,是怕我自责,但我却也有那样一刻希望,自己并不需要做那种两难的选择。”

    可他还是要做。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选择。

    而他们替他做了。

    嘉宓感知到自己手中的灯被那人接过,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方才快要熄灭的火光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听他这样道:“终究还是我对不起他们,我出生时,母亲和父亲为了保护我而死,现如今养父母为了成全我的道义而死。”

    他好像从出生就是个不详之人,不配拥有正常人该有的感情,而他的在意与牵挂,这些炽热的情愫,会不会毁掉嘉宓?

    谢砚之不敢再去想。

    或许他这样的人,生而孤寂,就该终身孤寂,和他有关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嘉宓不知道谢砚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听到他清冷淡漠的声音传来:“王九娘子……等到王中书侍郎来接你,我就送你回去。”

    ……

    终于走到营帐之前,温暖的火光让嘉宓有片刻的放松时,她忽然听到谢砚之这样对她开口,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嘉宓迈入营帐之中,但是温暖的火焰也不足以让她此时此刻错愕的情绪有半分缓解。

    她顿了顿,开口道:“我是要回去的。”

    但她没想到,谢砚之会这样主动说,要送她回去。

    嘉宓看得出来,谢砚之需要她,他没有自己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要与她划开界限,方才他脱力地倒在她怀里时,恰恰证明了他对她的信赖。

    说来奇怪,他明明需要她,却不敢靠近。

    嘉宓不想要他这样把自己困住,她并不能够在他身边逗留太久,他们都有各自需要处理的事情,身为闺阁贵女,逗留军营这样久,已经是出格的行为,况且她和楚澈要订婚,与她有婚约的人又并不是谢砚之。

    她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试探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情绪,她自己都难以辨别她现如今心中同时放不下楚澈的时候,可能存在另一个人是不是不对的,嘉宓在意谢砚之的情绪,明白他对自己的关心呵护都不是假的,可是她所受到的教育告诉她,一个女子心里放不下一个人的时候,不该给另一个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和楚澈之间的事……

    还有谢砚之与养父母之间的事。

    恍然间,嘉宓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在意与隐忍不发,忽冷忽热,好像都在向她阐述一个秘密。

    他很在意她,并且是在意的不得了。

    干净的新衣袍与热水已在帐内备好,谢砚之沉默着,拿起衣服,手指紧紧攥着,像极了一座沉默的雕像。

    谢砚之见她许久没做声,本以为她要离去,但下一刻,嘉宓忽然轻声嗤笑出来,又冲他眨了眨眼睛,少女明亮澄澈的双眸在营帐内的火光中,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对视。

    “谢兰衡,谢大人,你到底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