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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思虑 来自于权势

    第130章 思虑 来自于权势

    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时, 谢砚之的神思有些恍惚,他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方才到底是怎样送嘉宓回去,又在苏叶错愕的目光中吩咐人给嘉宓接热水的。

    她的问题, 好像在拷问他的内心。

    是……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谢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嘉宓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等到孙蒙的事情处理结束, 他便会重新回到朝中, 但眼下的格局并不算稳妥, 想必这次扬州之围结束, 要处理的并不是逃窜到广州的卢一,而是桓越想要继续北伐。

    他的北伐,谢砚之心知肚明,朝廷虽然允诺, 但绝无成功的可能,况且桓越身体已经越来越差, 这一次,还能坚持多久?

    氤氲的水雾让他的思绪有片刻的怔愣, 谢砚之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尖, 恍然想起今夜嘉宓一直在牵着他的手。

    禄荣在外面给谢砚之又打了一桶新水, 他这段时间跟在谢砚之身边伺候,也多多少少明白他的性子, 他从来都喜欢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闭口不言, 禄荣看着氤氲的水雾下谢砚之紧闭的双眸, 复又开口道:“刘先生和桓将军说郎君今夜去了外面一直没回来的时候,奴还有些担心,他们在那里议论,王九娘子是很焦虑, 直接也没问桓予将军您到底在何处,就拿着伞冲出去找您了。”

    良久禄荣没听到回音,只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自屏风后传来,谢砚之把自己的脸也埋进了水里,试图让自己有片刻的清明,

    他不是没看出来嘉宓现如今对他的感情也与以往不同,她在乎他,可她心里还有楚澈。

    谢砚之并不是不能够通过嘉宓细微的情绪体会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清楚,他那点隐藏在自己心底最深的在意,恐怕嘉宓已有察觉,她几次三番的试探下,他恐怕早已经狼狈得无所遁形。

    只是她与他本质上到底是一样的人,他们都不会在自己的事情彻底解决前,从而将话语挑明,她对他在意,却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但会本能的想在他痛苦的时候对他施以援手,只是他与她,都有各自难以言说的苦衷。

    嘉宓喜欢楚澈,与楚澈有着他看得出来,却猜不透根本的羁绊,而这种羁绊缠绕得她极为痛苦,谢砚之不想自己也成为她痛苦的根源。

    她不想与他人在感情上有更深的链接,那他便选择退后,不为她增添烦扰,更何况他自己也恐怕会成为给她带来混乱的根源。

    “郎君……郎君,您怎么不说话了?水会不会凉,用不用奴给您加一些?”

    没听到谢砚之的回话,禄荣也明显有些担心,他连忙又唤了谢砚之两声,水花声再次传来,是自家郎君略带疲惫的沙哑的声音:“我无事,你继续说吧。”

    他只是心中忽然想起来很多在心头盘旋的事情,无法自拔而已。

    终于听到谢砚之的回话,禄荣心中的忐忑也减轻了一些,他上前来为谢砚之换了桶热水,又道:“郎君方才吩咐奴去给王九娘子送了治风寒的药,可巧王九娘子也吩咐奴为郎君送了药过来,她还拿了蜜饯给郎君,哎……奴还跟她说郎君不怕吃苦药,她却执意要给您带来,她说,心里苦的时候吃一点酸酸甜甜的东西总比不吃好。那郎君看——”

    带有热气的苦涩的药被送入谢砚之的手中,酸酸甜甜的蜜饯是嘉宓喜欢吃的食物,她一向怕苦怕冷,谢砚之是知晓的,可她却选择来找他。

    今日天冷,又下了这样大的雨,嘉宓难免会着凉,他在她离开后,又放不下心,特地为她写了药方,吩咐禄荣找人抓药去煎药,没想到嘉宓也同样挂念着他。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太过甜腻的蜜饯,选择了酸味与甜味混合的蜜饯,其实这也并不是怕他吃药会讨厌苦涩,而是担忧他心里还为林氏夫妇的事情而倍感内耗。

    谢砚之摇了摇头,端过药碗,将药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蜜饯略带酸甜味的口感从舌尖蔓延开来,让他的眉头得以片刻的舒展。

    他抿了抿唇,将碗放回原处,低声道:“王九娘子有心了,我现如今……算了。算算日子,或许王中书侍郎过几天便会离开建康奔赴前线,来接她回家。”

    他的话音声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禄荣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郎君……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要王九娘子走?奴看得出来,您其实从没这样在意过谁,林家伯婶的死,又不只是您的责任,您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您今日那样难受,王九娘子也为您担忧,奴心里觉得,您在意她,她或许也没您想象中的,那样只把您当做是朋友,您如果想让她陪在您身边,或者您真的喜欢她,何妨埋在心里?您今日把她送出门的时候,还一直在看她。郎君,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

    其实禄荣心中清楚,自家郎君的事自己并不能够多插手,他有他的想法,也有他的考量,可他见不得自家郎君这样难受,自家郎君一向是个深沉内敛的人,他的人生本来就已经够苦了,林氏夫妇的去世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谢砚之的心里,要他久久不能原谅自己,可除了这之外,他所要承担的责任却不容许他停下来。

    或许嘉宓便是谢砚之这痛苦的人生里,唯一一剂可以让他不那样难过的良药。

    “禄荣,此事与你无关。”谢砚之微微阖眸,继而低声开口道:“她有她的想法。”

    换言之即是,他不能因为他的想法,而把这些强加在嘉宓的身上,他是喜欢她,可是,喜欢不是一厢情愿的把一个人强留在身侧,她心中尚且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他亦有他该做的事情,爱是成全和包容甚至是给予,而不是逼迫。

    他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而后久久不再言语。

    *

    春风轻轻吹拂过回廊。

    王玄知刚从朝堂上走出来,便见到楚澈从t?他身后跟出,他顿住脚步,回头拱手道:“琅琊王殿下,您怎么跟了出来?”

    明亮的光线柔和的打在楚澈的身上,他轻笑了一声,望向了面前的王玄知,又温声道:“阿宓近些时日去哪了?我猜——她不在云华寺。但此事,王尚书令应当并不知情。”

    他鲜少会跟出来说这样的话,王玄知其实先前感觉到朝堂上楚澈在看他的时候,便下意识感觉楚澈应当想从他身上得知嘉宓的消息,王玄知清了清嗓子,视线有些漂移,又轻声道:“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舍妹她只是近日有些思虑过多,想休息休息罢了,殿下不必过多担心。”

    “阿宓未来会是我的妻子,我如何不会忧惧于她与我的隔阂?今日有战报说兰衡在和孙蒙的作战中取得了大捷,你主动说要去前线带上朝廷的慰问,这并不符合你的作风,王尚书令方才显然也隐隐有些意外,我料想此事你并未提前知会过王尚书令,你平日里与兰衡并不算十分相熟,你主动申请前去犒劳三军,大抵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与阿宓有关。我觉得,我应当猜得并没有错,王幼昧,你还要反驳我吗?”

    楚澈只是温和地以一种平缓的语气说出这话来,可目光里却锋芒毕露,王玄知再了解不过楚澈来,他方才在朝堂上说要和自己一起去那个时候,就定是有什么他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想着下朝时先避开楚澈,却没想到还是被楚澈抓了个正着,眼下他也没别的办法。

    嘉宓已经在外半月有余,他怎样都要去把她接回来,王焕之对此事不知情,也未曾想过王玄知会在这件事情上和谢令姜串通,事先准备对嘉宓的去向瞒天过海。

    要是换做旁人,恐怕王玄知还能蒙混过关,但他面对的人是楚澈,他只能绝望地叹了口气,又朝着面前的人躬身:“还请殿下见谅,宓宓她确实去了谢秘书少监那边,这件事情臣也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她年少任性,想去支援谢秘书少监,有她自己的想法,殿下……莫要怪她,这件事情臣不能告知家父,因为家父年事已高,恐怕会对她的安危担心,所以只能谎称她生了病,要去云华寺静心养性,并非有意欺瞒于琅琊王殿下。”

    这件事倒是符合楚澈心中的猜想,他笑了出声,又摇摇头:“王大人何必这样恐慌?我不会吃了你。只是——我平日里虽然与谢秘书少监算得上相熟,也了解他的为人与秉性,却也明白你如此担忧阿宓的原因,闺阁女子,去战场上想为国效力,倒也符合她的性情,只是现如今的战场上太过凶险万分,虽兰衡有能力,也取得了接二连三的大捷,可是阿宓的安危还是至关重要的,总不能让她一直在战场。”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虽然面上还是温和的,但没来由的,楚澈却从自己的心底里捕捉出一丝嫉妒的情愫来。

    这种恐惧失去嘉宓的忧虑与害怕谢砚之将她抢走的痛苦,将他紧紧包裹着,几乎不能够呼吸,可是惯有的沉稳与温和却要他不得不带上这副假面。

    那些梦境……

    让他从支离破碎的梦中,得到出一个朦胧的猜想,那便是嘉宓可能与他彻底分离。

    而谢砚之,或许也对她暗中留有情愫。

    枉他向来都自诩为会将天下大势都收于掌中,可这一刻,他却真实的感受到了来自于权势之外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