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来信 他满脑子都
信纸被桓勋放在桌面上。
他趴在桌子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春色, 又托着腮想起桓予回他的信来。
今日在朝堂之上王玄知的话他听到了,王玄知要去前线,无非是为了嘉宓, 他原本是没往这上面去想的, 但是看到桓予给他的来信, 他倒是隐约确认了一点。
无论是王玄知还是楚澈, 之所以非要去前线凑这个热闹, 都是为了嘉宓。
他先前在信中跟桓予提过嘉宓, 说她是琅琊王氏里为数不多的聪慧的,且待他温和的女孩子,丝毫没有贵女的傲气,起初桓予应当也是想替嘉宓遮掩, 只不过他这人藏不住事,本来只是想回一下桓勋有关嘉宓的话题, 误打误撞在信里提了和嘉宓相处时的感觉以及对她的看法。
桓勋又并不愚蠢,他自然知道桓予了解嘉宓, 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嘉宓现如今也在前线。
他用双手托着腮, 想起今日楚澈的行为,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的根源, 他很难说出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看法,她去哪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乎这个做什么?
只是没来由的, 桓勋却不能控制自己去想她在做什么。
他在房中把自己关在其中,却窥见外面的春色,柔软的杨柳枝已经攀附上了他的窗棂,一抹新绿占据了他的视线, 天气已经不似之前那样寒冷,但乍暖还寒的时候,却也让人有些难熬。
前些日子连绵不断的阴雨……
也不知道那个娇滴滴的小女郎会不会着凉,她去看谢砚之……
那她自己在军营,会不会觉得很苦?
还未等他思虑更多,房门被打开,是他的兄长桓昱,见桓勋在那里若有所思,他低声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从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想事情,这可不符合你平日里的作风呀,道宝。”
“唔,二哥来了。我只是,突然感觉出去玩有点累,又想起来父亲说要去北伐的事,父亲近日以来身体越发的不好了,我不太想要他去北伐。”
见到兄长前来,桓越把手中的信放下,用砚台压住,他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有点发呆太久了。
他岔开话题这般的生硬,桓昱只觉得有趣,见到桓勋脸上过分精彩的神色,他忍不住笑了出声,拍了拍手,低声道:“你刚才应当不是在想父亲,啊,我猜猜,是我们家道宝思春了,看上哪家的小女郎了?不过话说回来。父亲已经替你指了一门亲事了,这桩亲事你应当也知晓,是和永宁公主成婚。我们桓氏,尚公主已经成了旧习,道宝你要是看上其他女子,大可以在成婚之后纳个妾。你要清楚,你的婚事也和我一样,没有自己决定的权利。更何况,娶谁应当都没什么区别。”
是……
娶谁对他都是一样的,桓勋本也没有把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的想法,他知道婚姻这种事,只是政治交换的砝码,并不是他自己说几句就可以的。
只不过……
他心中竟也升腾出了几分不同的念头。
桓勋咬了咬嘴唇,他看了一眼桓昱,又开口道:“二哥,你觉得公主喜欢你吗?你也喜欢公主吗?你们都不互相喜欢,那这样的婚姻的存在有意义吗?”
他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以至于这样的问题被问出之时,桓昱竟然也多了几分稀奇的目光,他抬眸道:“我原以为你同我与父亲是没什么不同的,或许道宝还来得更为有能力与偏激一些,你应当最爱的只有权势——却会问出我这样的问题。爱这种东西,我觉得你同我谈起来的时候,我会觉得你被夺舍了。”
这并不符合他平时里的作风,但桓勋问了,桓昱便也答了:“什么情啊爱啊的,有那么重要吗?说到底,不过是权益交换的棋子,你难不成真觉得,互相喜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坦白来说,我不爱她,她心中有王家六郎,我们都没有互相喜欢,但这并不影响这桩婚事的成立,所以道宝,爱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不爱也不耽误同房生子,你觉得士族里真心喜欢的有几个?无非都是对家族之命言听计从罢了。”
就知道在自家兄长身上问问题会得到这种结果,王家若是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们,桓越自然不会让他娶永宁公主,可问题却是——
琅琊王氏不肯把女儿嫁给他们降低琅琊王氏的门楣,所以桓勋也不可能娶到嘉宓,这件事情桓勋也不可能让桓昱知道他自己的想法。
是……
没必要让对方喜欢自己,他自己喜不喜欢也不重要,从前桓勋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现在,他满脑子都萦绕着嘉宓的话,他有时怀疑这位王家九娘子到底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会让自己脑子里到处都是她。
他收敛下心中的烦闷与苦涩,又开口道:“算了二哥,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好了。至于我的婚事,我也有自己的主意。”
见到面前的少年这副模样,桓昱也知道自家弟弟陷入了逻辑的漩涡,一时之间钻进了牛角尖,有点走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坐在桓勋对面开口道:“你心里也明白父亲最近身体不好,便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违逆他,要他生气,父亲为我们做下的决定,都是他认为最好的抉择,他已经为整个桓家够辛苦了。你过两年便同永宁公主成婚,今年订婚时,可不要让父亲生气,听到了吗?”
他这不是在单纯的劝慰桓勋,更是在敲打他,要桓勋不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眼下的形势,已经不是他想什么就是什么的了,况且桓越的身体每况愈下,以桓瑾的性格,在桓越去世之后会不会拱手让出荆州,都是让他们头疼的事情。
可是毫无疑问,桓越一旦去世,桓家目前的局势便要发生大变天,这是桓昱和桓勋都心知肚明的,因此他才会这样对自家弟弟说出虽伤人,却真心的话。
“哦……”桓勋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复又叹气道:“二哥,我知道了。我们不谈这个,我想知道,等谢砚之回来以后,父亲真还要再试一次北伐吗?你刚才也说过,阿爹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真的很担心他。”
他这句话的语气里透着些心疼,桓昱自然了解自家弟弟的性情,或许桓勋心中还隐约有着别的念头,但将先前的执念放下,总归是好事。至于桓越……
确实现如今身体并不算好。
桓昱摸了摸弟弟的头,又道:“好小子,惯会岔开话题,不过这也没什么。你有心事我是清楚的,很多事情,你大了,也不会同为兄讲,只不过——凡事还是要以桓氏为先才是。”
他的话语里似有未尽之意,又在纵容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桓勋心里忽然有些苦,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二哥,我们真劝不了父亲吗?那些士族只觉得他是有野心贪婪的人,可这世界上,谁不想贪婪?他们不做晋文和晋宣是不想吗?不!是他们没那个能力!”
说着说着,桓勋甚至有些激动,少年的眼里难得泛出了泪花,桓越对他而言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是他的父亲,也是他从小就敬仰的人,他不希望自己最爱的人受到士族的非议,桓勋明白,桓越在乎士族对桓家的认可,他渴望权利却又受制于到底会不会受到士族的接纳,这些挣扎包围着他,让他没办法解脱。
桓昱扯住了桓勋的手,不想要他再过分的纠结于这个,只是自家弟弟的情绪他却管控不住。
话一说到这里,感知到兄长拉住自己的手,桓勋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可少年心气到底不低,他抿了抿唇,又道:“二哥,你别管我,我要去找父亲。”
*
昨夜刚落过雨,房檐上还有残留的雨水,桓越躺在躺椅上,把喝完的药碗放在一边。
药香味浓郁而又苦涩,他看了一眼铜镜之中自己斑白的头发,恍惚之间,又想起来青年时期南征北战、满腔热血的自己。
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他现如今已经垂垂暮已,不复少年时的雄心壮志,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恍惚。
今日天朗气清,桓越将卧房的门敞开,感受到阳光照耀在自己的脸上,他享受久违的宁静,却听到急促而t?又慌乱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桓越将身子撑起来,看了一眼慌慌张张跑来的少年,哑然失笑出声,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低声道:“怎么突然来看我,道宝?”
他印象里,桓勋虽然是他最小的儿子,却也并不是那种多喜欢粘着父亲的性格,可以说,他有些特立独行,甚至反对他的某些行为。
桓勋向来面对事情都是激进的,有自己看法的,桓越叹了口气,他也不知是好还是坏,他年少时也曾经放荡不羁,不理解长辈,但到了现在的年纪,终究还是和从前不同。
“阿爹……”桓勋走到他近前,少年锋利的眉眼落入桓越的视野,他笑了笑又道:“道宝长大了,是个大人了,只是,恐怕为父见不到你成婚了。”
他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想要去北伐,无非是想要用尽全力,最后一博,哪怕朝野上下其实都对他有非议在内。
“我……”桓勋犹豫了半晌,还是抱住了面前的人,他声音放得很低:“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北伐,你吉人天相,一定会长命百岁。”
他不愿桓越出事,是他从小到大就依赖的父亲。
眼睁睁见他油尽灯枯,却还要选择消耗生命。
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只是桓越却难得的轻笑出声,他拢了拢面前幼子的头发,又低声道:“道宝。阿爹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你以后总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