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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依赖 你偶尔也可

    第134章 依赖 你偶尔也可

    在郁洲又一次大败孙蒙已是七日过后。

    孙蒙这次的失败不是终点, 谢砚之还需要趁胜追击,直到解决这个问题为止。

    隐约已要进入谷雨时节,谢砚之恍然间才意识到, 原来他回到陈郡谢氏, 再到追击孙蒙, 已经过了这样久的时间。

    他看着战报之中, 孙蒙又重新逃亡到了海盐, 心下已然知道接下来该攻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李信也将手下的一小部分兵力分给他,要他继续留意孙蒙动向。

    将心绪收敛好,他从外看到桓予走了进来,谢砚之深邃的眸子抬起, 接着道:“桓予将军可有急事?”

    “王九娘子是不是要走了?我听说琅琊王殿下和她兄长王玄知今日便要到了,我总觉得他俩来应当不止是替朝堂嘉赏你那样简单。她如今也在这里待了半月有余, 恐怕王中书侍郎也担心她的安危。”

    桓予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谢砚之,愣了愣, 又接着道:“哎?谢少监, 你——对此没什么看法要发表吗?”

    密报被谢砚之反手扣在桌面上, 他眸色沉静,像是这件事并没有扰乱他的思绪, 只是指尖却有一瞬的收紧:“她早该回去了。”

    显然,桓予没有想到谢砚之会这样回答他, 他一直摸不透谢砚之的情绪就是这一点, 有时候对方总在背地里珍视嘉宓,也明明对她在意,愿意为她付出,谢砚之不会这样对其他人, 但——

    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有时真叫他琢磨不透。人的感情总是这样的复杂,桓予了解人情感的复杂性,可他却觉得,凡事不应该这样太过压抑自己的真实心意。

    但眼下他也摸不透谢砚之的心思,便只能开口道:“算算时间和路程,今日傍晚,王中书侍郎和琅琊王殿下就会到了,他们待不了多久,就会把王九娘子接走。谢少监,谢兰衡,你真就一点不在乎吗?”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他没理由在乎。

    嘉宓孤身前来前线,陪伴他度过他t?最难熬的时光已是不易,他又怎么能?

    王玄知和楚澈会来,是谢砚之几日前就得知的消息,他先前便已经设想了无数次嘉宓的离去,等到真的有人要来接走她的时候。

    他其实心中已有预感自己会失落,可这里并不是最适合嘉宓的去处。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桓予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又道:“好歹人家也是为了你才来的,你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吧?”

    谢砚之思虑了一会儿,从座位上起身,又道:“我并没有打算什么都不说。”

    只是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样面对她的离去。

    其实在重新见面的时候,嘉宓就有同他说过,她是撒了谎才从家中跑出来的,所以迟早都要回去。

    谢砚之在心底里早就做好了打算,只是虽然早有预感,他仍然怕遇到嘉宓时,会流露出他不该有的情绪。

    他眸色微暗,将营帐的门推开,望见嘉宓正收拢药匣朝他走来。

    那夜失控的拥抱与少女怀中的温度又再一次涌上心头,让他的大脑一瞬间有些迟钝,还好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

    嘉宓刚为附近的百姓做完义诊,回到军营里,她这段时日虽是从军,却也不想简单的什么也不做,前世她不曾深入百姓的生活里,也不曾见到他们的疾苦,等到今生见到,才明白很多事情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她忽然明白,有些事情倘若她前世想开的再早一些,如果及时在一切发生之前,主动与楚澈表明要琅琊王氏放权,或许还来得及,也来得及救回她的父亲与兄长。

    之所以要处理士族,也处理皇亲,是因为士族皇族们对百姓的剥削,已经让他们的生活举步维艰,苛捐杂税项目繁多,若不能够统一的改革税制,将人身自由与土地束缚分开,只会让他们生活得越来越苦。

    有些人选择投奔孙蒙,想跟他起义,受他蛊惑,不是没有原因的。

    战争会死人,底层百姓的逻辑从来都是,先推翻这个糟糕的政权,或许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却没有想到跟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心下惘然,忽然觉得很多事情身在局中和跳脱出来看果然是两种不一样的思维。

    思索之间,嘉宓抬起头来,望见站在远处,正凝望着她的谢砚之。

    那人久久没有动,她难免猜想到,或许谢砚之是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和态度来面对她即将离开的这件事。

    她微微抬眸,将药匣放在一旁,缓步朝前走去。

    *

    谷雨时节已过,天气逐渐转暖,再不像先前那样寒冷,微风吹拂在身上,柔和的阳光让人有些难免会沉浸在这样的春日里。

    少女身着碧青色的罗裙,眉眼盈盈,阳光明媚,宛若鎏金一样洒在嘉宓的侧脸上。

    她望见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到最后又重新只化作了一声:“王九娘子。”

    嘉宓下意识地感知出或许谢砚之还有什么话想说,或许他想问她去哪里了,王玄知和楚澈来之后是否她就会走。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问。

    是怕她为难。

    她迎着吹拂过来的微风,站在面前人的影子里,轻声道:“那日喝的药,还算见效?我方才去了附近的集市,为这里的百姓做义诊,他们好些人没有钱看病,我想帮帮他们。”

    她之前带了不少药材过来,就是为了防止军中药物不够,还有如果碰到实在活不下去重病缠身的百姓可以施以援手。

    事实证明嘉宓是对的。

    这里的确有很多很多的将士与百姓,都需要被救治。

    但她好像也逐渐明白了什么叫,“达则兼善天下”,她这样做,救治的只有少部分人。

    而从制度上根本改变一切,才能救世。

    所以谢砚之想要的,和楚澈想要的,都是远比她前世更为高瞻远瞩的想法。

    在不同的利益点上,会想不同人的视角,她前世就算再从自己的角度去关心百姓,也更多的会维护士族的利益,因为她本身就是高门贵女。

    但今生——

    她却在反思,前世很多事情的错与对,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评判的。

    换句话说,士族皇族各有各的立场,身为既得利益者,她被困在迷雾里看不分明外面的景象,如同雾里看花。

    谢砚之垂眸凝望向面前的少女,想起两年前初遇时他最初对她的误解,还有这两年之中与她相处的一点一滴,琅琊王氏的郡望或许是她曾经最信仰的东西,可是,她却改变了曾经的想法,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前几天的事情被旧事重提,那日他突兀地倒在嘉宓怀中脱力,是因为在当时,她是他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他试着将那天的记忆从他的脑海中清除,好半晌才从风中找回自己的话语声:“那日的药,多谢,只是,你没必要连续几日都为我亲力亲为。”

    谢砚之怕她辛苦。

    后面嘉宓又连着给他送了好几天的药,他曾说过不必,她惯是了解谢砚之的性格,如果她不强硬,恐怕谢砚之是不会肯吃下药的。

    思索了一会儿,嘉宓平静地凝望着面前人深邃的黑眸,又开了口:“我虽医术比起来,并不如你,却也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或者说如果我不去送药,那日你应当不会选择喝药。到底为什么要用他人的错来惩罚你自己?事情是孙蒙所做,况且——于林伯张婶而言,他们之所以毅然决然的赴死,也是希望你好。”

    今生重来一次,嘉宓大抵能够理解谢砚之的心绪,王焕之与王玄知前世出事之时,她最怨的人也是自己,埋怨自己没能保住他们的性命,恐怕谢砚之对待林氏夫妇的事情,有着与她相同的解不开的心结。

    正因为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她才能在这件事情上与谢砚之有感同身受,明白他到底为何这样痛苦。

    她太理解谢砚之了,那日雨夜里他选择带病和伤淋那样大的雨,就是为了用病痛来惩罚自己,再用行军打仗来麻痹自己心中的苦。

    恐怕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用求死来赎清自己的罪过,但他身上还有更重的责任,所以他不能死,还要为了他想做的事情继续挣扎下去,就像前世。

    他也从来不在乎他自己活着的意义。

    谢砚之在意的,无非是如何在这痛苦的尘世间让百姓有相对安稳的日子。

    她的话太过于直接,也点中了谢砚之的心事,嘉宓望见面前清隽的少年点了点头,继而沙哑着嗓子应声道:“是……”

    嘉宓说得对,他只在乎她的身体,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挂念着适合嘉宓体质的配药,却没有想到自己需要喝药。

    就同她说得一般无二,是因为,他想惩罚自己,只有让自己痛苦起来,陷入繁忙的军务与疼痛之中,他才能够有那么一瞬间不让自己在内疚的情绪中反复挣扎。

    他有愧。

    也同样有恨,可是重来一次,他依旧只能见到那样的结局。

    那些出生入死的军士,也不应当因为主帅的疏忽而送死。

    “我是想用逃避和疼痛来惩罚我自己,可我发现我到底不能。”

    肩膀上肩负的责任甚至不允许让他有片刻的停歇。

    如果不是嘉宓,恐怕他的病不会好。

    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要自己好。

    少年轻垂眉睫,看起来孤寂清冷,格外让人心疼,嘉宓明白这条路,还要他自己走出。

    “你偶尔也可以依赖我,兰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