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端倪 只作为谢兰
这句话说出之后, 空气短暂的凝滞了一会儿,谢砚之抬眸与面前少女澄澈的双眸对望,看得出来,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极度认真。
他可以依赖她吗?
或许他心中渴望可以全然依赖嘉宓, 但他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 又在不断重复的告知于他, 不行的, 不可以的, 你的存在,本身对于她而言就是莫大的麻烦。
而谢砚之,并不想让自己成为嘉宓烦忧的来源,他看得出来, 嘉宓心中有很多事情郁结于心,并不能够轻而易举的告知他人。
她自己都是负重前行, 而他不愿再成为她路上需要多背负的一块巨石。
踌躇良久,谢砚之还是将指尖收拢, 把话题错开别处:“算算时间, 王中书侍郎和七殿下应当要是就会到了, 那你……”
后半句虽未出口,但嘉宓也明白谢砚之想问她要什么时候走。
这里终究不是嘉宓可以久留的地方, 不过她也知道,等她离开后, 用不了几个月, 谢砚之也会回到建康。
现如今的孙蒙已经成了败家之犬,天气炎热,士兵水土不服,中途又爆发了瘟疫, 这让他所带领的军士在疲于奔命的过程里不少送命。
他已然是油锅上的蚂蚱,嘉宓并不担心谢砚之不会取得胜利,相反,她对他很有信心,不是盲目的,而是基于长期以来对他这个人的了解。
嘉宓笑了笑,抬眸望着面前的人,又轻声道:“是,阿兄是要来接我,我在这里叨扰的时间够久了……谢兰衡,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他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在桓予问他的时候,谢砚之就想过了想要对嘉宓说些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就都被他吞了回去。
当时也是他同嘉宓说,告诉她,回到建康会更安全,虽然事实果真如此,可到底要送她离开时,谢砚之又觉得有些隐约的不舍。
只是这种不舍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最终变成了一句:“王幼昧应当很想你……王尚书令也是,你回去,总比这里要安稳得多。”
听到这句,嘉宓忽而有些想笑,她上前一步,望见眼前人低垂的眼眸,似乎平静无波,但收拢的手心却让她看出了一丝端倪,她顿了顿,又道:“我当然知道我阿兄和父亲会想我,那你呢。不作为谢秘书少监,只作为谢兰衡,很希望我走吗?”
她问这句话时,其实不指望能收到谢砚之的答复,于嘉宓而言,她知道谢砚之与她现如今都是不能够轻而易举将喜欢这二字说出口的人,只是,她这样问他,是因为,她不想要他这样掩饰自己的本心。
嘉宓比谢砚之矮了许多,她踮起脚尖时刚好与他垂眸时的黑眸对望,少女灵动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谢砚之恍然间听到她这样玩笑道:“如果你说你想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
可谢砚之也知道她不过是说笑,但他的确有那样一瞬间,因为嘉宓的这样一句话,心里微动了几不可察的一下,他望见嘉宓的身体被他的影子所笼罩,有些轻微的出神,而后收回目光,低声开口道:“我知道王九娘子是在跟我开玩笑,不管我会不会挽留你,你都会回到建康。”
“哎……”嘉宓摊开手,笑了一下,她有些无奈道:“你说得没有错,但我本以为可以逗逗你的。现如今建康那边也并不算太好。朝廷里乌烟瘴气,你也是清楚的,士族争斗不休,党争也从未停歇。我其实现如今才明白,兴与亡,最苦的都是百姓,只不过兴时百姓的苦可以少一些。”
她叹了口气,又道:“兰衡,乱世之中,人的命都不是由自己做主的,没有人能保全所有人,我记得你曾同我说过,我救不了所有人。那么你也是一样的,你并不是什么救世主,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你已经做到了最好,便不要再给自己更多的压力。”
少女眸色温和,她顿了顿,才道:“我知道,或许我说的这些话你都懂,但你现在走不出来,换做我,可能我也是一样的。但你寄托了他们的希望,无论是你的父母,还是林伯张婶,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所做出的本能选择,都是出自于对你的爱意,你要承载着这份爱走下去。你的性命,总有人看得比他们自己还重要。”
不要让他们白白的牺牲。
谢砚之明白嘉宓话里的言外之意。
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让他走出这样的痛苦。
谢砚之凝望着面前的嘉宓,她语调轻柔,却能听出来一丝忧虑。
他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了。那么王九娘子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你以身涉险。”
作为公平交易而言,好像听起来并没有那么差。
嘉宓顿了顿,又接着道:“孙蒙的事情迟早会处理完,但朝中却不会风平浪静。但我会尽可能保护好自己,那么,谢兰衡,我方才说的话,你也要记在心上。”
眼下暂时建康的安危并不会受到威胁,但来日却又未必。
只是朝中的士族又都不愿意朝着最坏的结局去想。
战事连绵不断,士族们却仍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或许以为这是永久,但孙蒙一乱与永嘉之乱和侯景之乱却足以证明,当屠刀真正落下的时候,是不分你的身份到底高贵与否。
在残忍的屠杀面前,身份的高低已然失去了意义。
她与琅琊王氏的事情,其实嘉宓也没办法完全说清楚,说到底,在家族和权力面前,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
有时她也不明白,在乱世之中,她到底能做些什么,可她总想挣扎着为百姓去做些什么,尽可能的洗涤士族的罪孽,哪怕嘉宓自己也清楚,这对现如今的天下苍生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在劝谢砚之的同时,她也明白自己现如今的心情也过分纠结。
虽说要回到王家,但经历了这些,这段时日的从军又让嘉宓看到了更多的百姓的疾苦,了解了他们对士族的憎恶,对孙蒙所作所为的无能为力,这让她开始思考,好像除了手握权力以外,并没有改变这个世道的任何方法。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我从前总觉得以暴制暴不对,现在才明白,你喜欢法家刑名之说,其实不无道理。墨子说兼爱非攻,实则不然,君王与贵族想的东西都与底层不同。可身份的互换又会导致人在阶层跃迁时,重复先人的想法,你说,这是不是永远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初瑶曾与我说,人无法打破所谓的历史周期律,那么努力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谢砚之虽不太明白这所谓的历史周期律到底是什么,可他却也清楚一点,很多在过去发生的事情会往复循环,这大抵就是谢初瑶口中之意。
他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只是平静地望着嘉宓,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①”
这是永远都无法更改的结局。
哪怕再过一千年一万年,都是相同的,人心沟壑难平。
谢砚之从没有想过能打破这样的结局。
他想要的,无非是在他所身处的时代里,尽可能的为世人做些什么。
仅此而已。
*
从建康前往郁洲的路程并不算远。
况且有楚澈在,又是代表朝廷来犒赏三军,王玄知自然是身侧也有军队跟随,他其实弄不清楚现如今楚澈同嘉宓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可是,这其实与他无关,他并不会去问这件事情。
他心中在意的,只有嘉宓。
楚澈现如今被朝廷受封了琅琊王,亦是亲王,但楚沉却是朝中太子,只不t?过楚沉的地位会不会保得住,当了皇帝又会不会顺遂,亦是王焕之与琅琊王氏其他族人并不清楚的事情。
所以嘉宓与楚澈的婚约还要继续,王家总要做两手打算。
王玄知隐隐约约察觉得出来,或许楚澈心中对嘉宓的情意还是一如既往,嘉宓也并不是对他能够完全放得下来。
虽然嘉宓平日里与谢砚之走得很近,可是她对谢砚之的信赖有,但对楚澈,是一种更为复杂,连他这个兄长也看不透说不明的情绪。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不清楚。
只是,王玄知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在抵达谢砚之所驻扎的地点前,抬头望向下了马车的楚澈,复又轻声开口道:“琅琊王殿下,下官虽知此事不当由我问出,但还是想同您把话先说清楚。”
那人锦衣玉袍,头上的玉冠衬托得他愈发得丰神俊朗,楚澈本就生得让人觉得温和谦恭,平日里处事也让人如沐春风,他微微侧过身,温声开口道:“幼昧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风从远处吹来,将王玄知的衣袍吹起,他听得到猎猎的风声作响,天色已晚,他望着远处的营帐中的火光,有片刻的出神,良久他才从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朝着楚澈微微躬身,又开口道:“臣心中清楚,殿下或许对宓宓心中还有真情意。琅琊王氏一族的想法与皇族的想法,臣并不能定夺。”
“可是——”
王玄知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直言道:“既然殿下爱她敬她,那如若她真的不愿,也不想要这桩婚事,殿下可否给宓宓思考的空间,不要逼得她太紧?”
这话其实远不该王玄知来说。
对于王家而言,子女的婚事都只不过是政治斗争的产物。
在王焕之心中,未必不疼爱嘉宓,但相对于整个琅琊王氏来说,她的婚事便显得不那么重要,可这并不是他不爱嘉宓,而是他觉得,这是王家人必须承受的东西。
但对于王玄知而言。
这世间,却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