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隐没 有时死别或
他并没有去过多的询问嘉宓方才在和王玄知讨论些什么, 事实上,楚澈也无需过问。
因为这会给王玄知带来苦恼,他惯是明白嘉宓的, 在与他对话时, 嘉宓并不会害怕他说出什么责怪的话, 因为他们本质上对于这个朝廷的认知是相同的, 但王玄知还是会恐惧于楚澈是皇族的这个身份。
嘉宓凝眸望了一眼身侧的兄长, 又拉了拉他的手, 低声道:“阿兄去找谢兰衡吧,我与琅琊王殿下说说话,等会儿再去找你。”
她话语声轻柔,并无被发现方才话冒犯皇族后的不安, 王玄知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见到胞妹神色笃定, 想了想又把话吞回腹中,他摇摇头:“也好, 等会儿我们再见, 你……不可太过莽撞。”
嘉宓点了点头, 她温和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少女的发带被夜风吹起, 纤瘦的身子里在风中好似随时会被吹倒,可她却仍然站定在那里。
那双水润的眼睛在与楚澈对视时, 他听到了自己心里一瞬间的错跳。
他笑了笑, 又道:“看来王幼昧还是怕我。”
嘉宓看着楚澈这样玩笑般的说出这话,又难免想起前世来,前世的兄长只会比现如今的他更惧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只不过, 她如今并不能同楚澈说这个,嘉宓思虑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道:“对于阿兄来说,你毕竟是皇族中人。对了,先前,我并未恭喜过你受封成为琅琊王。”
她话语声放得很轻,却是在将话题错开,楚澈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亦不值得去恭喜。你这样说,我甚至会觉得你是在揶揄我,阿宓,我没想到过,你会来见谢兰衡。”
他顿了顿,接着平静地开口道:“我知道你来找谢砚之,这件事情,我在来之前就猜到了,如今眼下朝堂的那些事,也的确和你方才t?说得一般无二,眼下朝堂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这些年来战事与起义连绵不断,无论是士族还是皇族,在其中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陷入了难得的寂静。
这段时日以来,其实楚澈亦是疲惫的,他方才之所以一直没来同嘉宓先见面,并不只是因为他先去见了谢砚之,带去了朝廷的慰问。
而是因为他方才,也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以及对王玄知同他说的话,他心中隐约有所思量,而这些情绪把他的大脑包裹得如同一团乱麻,让他很难短时间内从这样凌乱的思绪里解脱出来。
“我来,是因为知道无论何种选择,对谢兰衡都是艰难的,而他注定会选择对天下大义更重要的那一方,他的养父母在孙蒙手下,成为要挟他的把柄和手段,是——身为大临朝臣,他有他必须选择的结果,可我却也不希望他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嘉宓抬起头来,夜幕四合,火光与月光同时在此刻照耀在她的身上,让她姣好的面容再一次完整的出现在楚澈的面前。
他一时之间,感觉心里那块隐秘的痛意又淅淅沥沥地要他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梦里面嘉宓一直是坚定不移地陪在他身边,其实他心里早有预感,知道嘉宓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明白她孤身前往凶险万分的战场,是为了谢砚之,可当这一切赤///裸///裸的摆在他眼前的时候,楚澈却忽然有一种怪诞的荒唐感涌上心头。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该嫉妒谢砚之,这些其实本也与谢砚之无甚关系,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或许它们真正拼凑出完整的桥段之时,他才会明白,他与嘉宓之间真正的隔阂到底是什么。
他试图压抑自己烦躁不安的内心,而后低声开口道:“我明白兰衡,他远比其他人要艰难得多,在士族和朝廷眼里,林氏夫妻的命不算什么,于谢家看来,被平民收养的那段历史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污点。可……”
楚澈很难不联想起他的生母来。
如果不是孟怜月,如果不是他的生母有着那样的身份与地位,或许他也很难那样理解谢砚之的处境,只有尝过如履薄冰的滋味,才能真正的理解很多事情。
士族们习以为常的高高在上,其实从来都是自欺欺人,他也从不会觉得自己的性命就比普通人的性命高人一等,哪怕在皇族与士族里这样做的人比比皆是,可这到底不是楚澈的本性。他的本心从来都是要让百姓过得更好,正是因为他从小便了解腐朽的皇族与士族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他对嘉宓方才那样的话,不会有任何反驳。
在他自己的心中,无德愧对于天下苍生,亦不配做这个时代的主宰。
身为权贵,权柄与责任,从来都是如影随形。他从不认为得到权利就意味着一切。
在楚澈的认知里,权柄是用以为天下苍生造福,他执着于帝位,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因为不能掌权,所以被迫失去政治理想被逐出朝堂的人。
想为百姓请民的首要条件,便是你要站得足够高,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怜惜谢砚之的为国为民的那颗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澈与谢砚之的政治理念从来都是相通的,他们之间之所以能够结成同盟,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因为经历过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所以楚澈才更清楚谢砚之在两难抉择之下,碰到林氏夫妻在他面前自尽之时,该有怎样的绝望。
……
见他欲言又止,话说到了一半,却没有继续下去,多年的夫妻情分,让嘉宓一瞬间便能回想起来,楚澈心中又想起了他的母妃。
嘉宓虽没有亲眼见过孟怜月活着时候的模样,却也能从楚澈的描述之中,感受得出孟怜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前世祭拜孟怜月时,只觉得她命不好,活了那样短的时间,便撒手人寰。
却没想到她自己在前世最后的时间里,竟也会选择决然赴死。
嘉宓叹了一口气,她站在风中,低声道:“明由,起初很多事情,我也是不懂的。先前我怕冷怕苦,这样的地方,我是不愿来的。说什么要看贫苦百姓做什么,从前我从未深入了解过他们的生活,那时的我同赵括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可是人总会变的。譬如现在的我,好像也同从前不甚相同了。很多事情可能用爱或者不爱不能单纯的去衡量,就如同你也知道,爱情在权力里从来都是一文不值。”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①”
楚澈顿了顿,而后抬眸开口道:“是很多人可能会变,可我对你不会。”
夜里迎面吹来的凉风忽而让嘉宓有些想哭,她不知道是风里带来了什么东西让她迷了眼睛,亦或是她的情绪本就这样容易波动。
她当然知道他喜欢她,前世今生都一样,非她不可,可是……
可是这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又不单单只是喜欢两个字就能够解决的,他们身上都有太多太多自己需要肩负的责任了,嘉宓心中的苦涩在前世比起后来的楚澈只有多不少。
她也永远都是王焕之的女儿,王玄知的妹妹,琅琊王氏的女郎,在这之后的身份,才是楚澈的妻子,大临的皇后。
她忽然觉得心头空了一块,那种让她几乎要忘却的空虚感与刺痛的感觉在此时此刻涌上心头,嘉宓低声道:“我从前不理解王莽,也不理解司马昭,后面其实我懂了,所谓的乱臣贼子也都是被迫走到那个位置上的,权臣或许真的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可其实我心中也不是怨他们做出夺位的行径,只是觉得拥有权利,应当造福于民,不为民造福的君王,天理昭昭,本人或者后代,理应得到那样的结果。可到我自己的时候,我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了,人或许本来就是极度复杂的,我明知琅琊王氏后世无功于社稷,甚至对百姓也是一种负累,可心底里却不希望琅琊王氏出事。”
她忽而轻笑出声:“明由,你瞧,其实我也很好笑。”
嘉宓的语气里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楚澈却明白她意有所指。
而这话其中的深意,或许与他有关。
“阿宓。”月光洒下斑驳的光影,与明灭不定的火光聚集在一处,楚澈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他顿了顿才开口道:“我记得你说过,若非死离,绝不生别。现如今还作数吗?”
已经死离过了一次。
所以从前的,便不再作数了。
她的命,前世她给他了,也同他合葬了,所以今生,她害怕了。
琅琊王氏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好,野心在鼎盛时不亚于东汉外戚,大多数人也是平庸的、毫无治国之能的清流子弟。
她明白这些。
也清楚身为帝王,首先想要铲除的是什么。
可是,她从来也有她的立场。
嘉宓站在楚澈的面前,她只觉得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微微垂眸,听得到自己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在隐没的流动的风声里,楚澈听到她这样对自己开口道。
“明由,有时死别或许比生离来得更容易。”
*
月夜的清辉笼罩在地面上。
谢砚之沉默地伫立在离嘉宓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夜里的凉风将他的广袖吹起。
楚澈与嘉宓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在此时前来,竟隐约的像一个局外人。
他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最后还是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