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火光 我很想你
夕阳的余晖已经快要散尽。
月色已经隐约要笼罩着大地, 嘉宓将营帐内的烛火点燃,又翻阅手中的古籍,查阅她所想找的内容。
她无事时, 其实爱读的也是经史子集。
看着书中重复的循环, 她托着腮, 又开始思考谢砚之同她说过的那句话, 但好半晌也想不出来一个确切的结果。
进了一个死胡同, 历史是在循环往复中交替前进, 所以有得恐怕必有失。
在她还在神游天外之际,嘉宓感知到营帐的帐幔被掀了起来,苏叶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躬身道:“王九娘子, 是您兄长王小郎君来了,刚同琅琊王殿下到了这里, 起初谢大人想让他们先行用膳再说,但王大人不肯, 说什么都要先来见您。您要出去见他吗?”
被这句话将她漫游的神思唤回, 嘉宓连忙从座位上起身, 先前有料想到王玄知会到,只不过比她预料的早了一个时辰, 想到那封信,她下意识地有些愧疚, 但做都做了, 也不能同王玄知露怯,况且见到兄长的喜悦足以冲淡这件事做了怕被秋后算账的不安,嘉宓莞尔道:“我阿兄到了帐外吗?那我马上就去看他。”
她没有想太多,因为嘉宓知道离开建康孤身出门的这段时日里, 虽说王玄知不会像她再在吴郡流落时那样担忧,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恐惧必定时刻在王玄知的心头盘旋。
王玄知对她素来都是极好的,兄妹二人从小便在一起长大,虽说王玄知只年长嘉宓两岁,却处处把她照顾得很好。
她知道这次出门是冒失的行为,不符合兄长关于安全的定义,可她还是选择来了,不止是为了陪谢砚之,更是因为她想了解现如今扬州城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由于战乱,将扬州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
她想清楚的知道,不愿再像前世一样被蒙在鼓里。
*
夜风轻拂,月上柳梢,王玄知打听好嘉宓的去处后,便朝着妹妹所在的地方而去。
只是他还尚未走到嘉宓的住处,便看到一抹粉绿色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王玄知感知到少女柔软的身体扑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笼罩了一个满怀。
少女身上清浅柔和的皂角香气让王玄知难得的弯了弯唇角,他把嘉宓抱了起来,又低声道:“终于想起哥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出去快一个月,我总不能和三婶一直替你同父亲圆这个谎,母亲和祖母近些时日都起了疑心,你啊你啊……今年就是及笄的年纪,总该让我放心一些才是。”
他把嘉宓抱起来时才恍然间发现,自己的妹妹好像又轻了一些,他没等嘉宓回话,语气里已然涵盖了几分忧虑:“怎么瘦了这样多?之前同你说过军旅生活苦闷乏味,但你不听……现在却——”
感知到自家兄长的担心,嘉宓用手拉住了王玄知的手,低声道:“没关系的,阿兄,你不用总觉得我是不是过得不好,亦或是有什么人欺负我,谢兰衡没有对我不好,军营生活虽苦,却也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明白了很多道理。我这段时间,帮了不少百姓,看到他们受苦受难,再联想到我的生活,便不觉得是自己这样的生活有多苦。”
她的嗓音柔和,却字字句句带着坚定,嘉宓明亮的双眸直视着面前的王玄知:“阿兄心里也知道,若真有诸天神佛,我所做一切也不足以抵偿士族的罪孽。况且……我想做些什么,不是只靠祷告,而是用我的实际行动,去替你与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来祈福。”
她说得话语这般虔诚,如果他再在现在这样的时候对嘉宓去指责她的意气用事,倒有些显得好像是他的不是了,来之前想了好多遍,一定要表现得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用来树立兄长的威严,但到了真正见到嘉宓的时候,王玄知的心里却都是心疼。
之前在吴郡时,他虽知道是嘉宓故意逗留在外那样久,却帮着嘉宓瞒着父亲,这一次她故意出走,王玄知心里明白,他劝不住嘉宓,但他本可以将此事同王焕之坦白,那么就会把她从路上追回来,可他到底没有那样做。
并不是只出于对谢砚之能保护好嘉宓的信任,更是他清楚嘉宓的想法,想要以她的意念为先,只是王玄知心中也清楚,嘉宓的想法与大部分士族子弟不同,她自从生了一场大病,便性情大变,变得开始忧虑与她不相干的事,这件事王玄知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崔拢月是一个标准的在士族体系内的贤妻良母,不能接受嘉宓现如今的这些想法,王焕之更是,哪怕爱自己的子女,仍然会事事以琅琊王氏为先。
所以他们关于婚姻的想法,并没那么重要,嘉宓从一开始便注定要嫁给皇家,她不愿意嫁给楚沉,刚好,王焕之本人也觉得楚沉并不是什么合格的夫君,嫁给楚沉这样的蠢货,只会婚姻不幸,她想选择楚澈,虽然楚澈出身并不算高贵,可他毕竟还是皇族,对王家的进退有实质性的帮助。
说到底,身为士族女郎,婚姻是不能由自己做主的,士族的子弟也无甚区别。
但嘉宓和楚澈现如今的情况,王玄知心中已然察觉,她心中有隔阂,不能明言,而这隔阂,比所谓的爱与不爱更为重要,但他身为兄长,又能为胞妹做些什么呢?
他踌躇良久,才用手抚摸着嘉宓的长发,又低声道:“宓宓,有时候阿兄觉得看不懂你,若你不背负那样多的秘密,也不去抗争些什么,或许会比现在来得更为容易。”
可嘉宓偏偏要去选择一条最难走的路。
他低声叹了口气:“这段时日你不在建康城中,但建康现如今的形势远比你想的复杂,我们琅琊王氏虽名为高门大户,但想要维持郡望,却也是极其不易的,朝中形势瞬息万变,楚凌已经接管了中书令这个职位……我是中书侍郎,在中书省亦是举步维艰。”
他先前没同嘉宓说过这样多,但目前却还是要把这些说给她听:“楚凌为人究竟如何,你也是知道的,他做了中书令,朝中有人想让父亲把扬州刺史让出,加封吴王为扬州牧,假黄钺①,虽被朝臣劝阻住了,可是陛下又放权给他,太原王氏的王悦同他混在一处,每日里在朝堂里却也是不得安生,陛下与吴王又兴修佛寺,僧侣又不事生产,又整日身着绫罗绸缎,哎……”
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王悦现如今身为尚书右仆射,也是官位显赫,他堂兄太原王氏的王充,在盛极一时的时候也曾都青兖幽并冀②五州军事,同时身兼青州刺史与兖州刺史,受到楚景重用,但到底是起了谋逆的心思,先前嘉宓虽对他并不了解,但从王焕之的角度也能得知,王充此人也是自恃有才名,有些傲气在,若说难听的,便是目中无人,他的失败,同样也与他的性情分不开关系。
朝廷在王充谋反后,楚景用人更加小心翼翼,重用楚凌,给予优待,无非是因为自家兄弟,总比士族来得让他觉得更为放心。
可一定程度上,他却也将八王之乱的事情抛诸脑后。
嘉宓是明白王玄知话中的意思的,州牧与刺史虽听起来好像只有名称不同,但实质上州牧的级别要比刺史更高,州牧在本朝已经不常设,刺史才是通用的官职名称,假黄钺更是要效仿周公,但可笑的是,本朝又并无成王,况且楚凌本人也担当不上周公的美好品行。
她顿了顿,想到父亲的事情,却也知道,王玄知的话也是在旁敲侧击王焕之的为难,她又何尝不知道他虽身为琅琊王氏的家主,位居尚书令之职,却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风光?
说到底士族与皇族共天下,也是维持在士族能够掌权,并且在皇帝昏聩的时候,兵权才是重中之重,脱离了兵权,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况且楚t?景已然在疏远王焕之,他在重用楚凌的同时,亦属意太原殷氏的殷汀南。
在朝中有几次提拔他的意思了,之前也问过宠信的几个大臣,他们的看法与那次提拔王充时一般无二,都是拒绝。
原因其实无他,因为殷汀南本身是个文人,虽心怀忧国忧民之志,在士族中名声远扬,但实质上又只会舞文弄墨,并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拿得出手的政治手段,威望更不必说,若真为都督掌军事,又做要塞之地的刺史,想必结果不会如楚景所愿。
楚景虽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底里并未将这话听进去,他心底里是要重用殷汀南的,王充之事虽带给了他一定程度的冲击,可他自己还是固执己见的认为自己能够把控得了整个朝局。
嘉宓想起这件事,她顿了顿,思虑良久才开口道:“阿兄说的事情,我心中明白。如今朝局瞬息万变,我们琅琊王氏早就不复从前的风光,从前的琅琊王氏何等风光也只是从前,陛下现如今觉得他可以通过制衡之术把控朝臣,也坚信他自己用人的眼光,可是……他却忘了人心沟壑难平,况且他也不可能永远的活着,大临的内忧外患不止是士族的原因,皇族的无能也会导致国祚衰微。”
……
她话音声刚落,却发觉眼前的兄长久久没有回话。
继而低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嘉宓恍然间转过头去,发现锦衣玉袍的那人自火光下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过分灼热的火光倾洒在那人温润的侧脸上,他却只是温和的望着她,像她前世那样,无数次的与她对望。
火苗由于被夜晚的风吹得摇曳不定,继而造成了嘉宓眼前的火光也忽明忽暗,沉重的夜色与夜晚的凉风让她目前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好久她才从这样的环境中找回自己方才丢失了的思绪。
她方才意识到为何王玄知不再接着她的话去议论朝政,原是因为楚澈来了。
这样的话,在皇族中人面前议论,好像委实不太妥当。
嘉宓抿了抿唇,而后抬眸平静地与楚澈对视,她了解面前的人,知道他不会对她的话有什么意外或者是批判。
浅淡的紫檀香气盈入呼吸,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开口道:“琅琊王殿下,方才——”
只是楚澈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阿宓。”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