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为难 不愿他的心
四目相对之间, 嘉宓毫不避讳地与谢砚之对视,从他沉静的双眸里,她却好像读出了某种近乎于孤独与落寞的情绪。
而这种情绪, 或许不该被称之为痛苦。
到底是什么, 她也很难形容得出来, 与林氏夫妇去世时他所被迫承担的压抑与痛苦不同, 这种情绪, 好像更类似于自省。
她顿了顿, 在谢砚之开口前,还是先说了话:“我阿兄方才在和你说话么?我刚才来的时候并未看到阿兄,那他现在去哪里了?”
嘉宓有意将话题往别处去说,她亦心知肚明, 王玄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或许明日, 她便要跟随兄长回到建康,而谢砚之, 还要继续去收尾孙蒙的事情。
等待孙蒙的事情处理完毕, 他才会再次回到朝中。
谢砚之微微垂眸, 思量起方才与王玄知的对话,他的敲打, 并非是无意中偶然提及,或许他也是故意在让他明白, 很多事情, 其实从来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许久才从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王幼昧方才离开了,他说,明日要将你带回建康。”
嘉宓敏锐地察觉出他话语里的平静与疏离,她往前走了一步, 抬起头来,倔强地凝望着试图别开双眼的少年:“我阿兄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他的话……”嘉宓抿了抿唇,灵动的双眸里带着一丝无t?奈的情绪:“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想来,应当与我有分不开的联系。”
她并不算傻,相反,嘉宓聪慧异常,她早就想到了王玄知会因为此事问责于谢砚之,少女紧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等我回去便同兄长把话都说清楚,是我主动要来的,他不应该跨过我来选择为难你。”
月色清冷,清辉笼罩着大地,月夜里的光晕朦胧,投射在嘉宓的脸庞上,谢砚之听到她的话微微怔住,随即很快的回过神来,他声音冷清,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无事,你不必为此去诘问王中书侍郎。”
她只猜对了一半,而另一半,嘉宓没有猜到,谢砚之垂眸,望向少女温婉明艳的脸庞,她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好像还为方才的事感到自责,谢砚之轻声叹息出声,他低声道:“王幼昧是为了你好,或许……”
或许她本来就不应该和他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先前的事情就该让他明白,他的存在,并不是受人祝福的存在,他连累了林氏夫妇,也救不成谢源一家,在这乱世之中,他想竭尽全力护住她,就该选择远离。
更何况王玄知在某些方面说得并没有什么不对,她眼下已有婚约,就算万般不情愿,也不可能将琅琊王氏的意愿扔在身后,他们活着本就不只是为了自己,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两难抉择。
他心头沉重下来,谢砚之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以及嘉宓的为难?
她与他之间,会放在首位的,永远都不会是只属于他们的感情。
人世间太多的情意,并没有最初想象得那样简单。
……
嘉宓察觉得到谢砚之未尽话中的深意,微凉的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轻声叹息出来:“兰衡,我从前总觉得人活着,不过寥寥数年,从出生时就注定要有走向死亡的那一天,所以最该做的便是<白日放歌须纵酒>①,要得偿所愿才是。只是,我眼下才明白一件事,无论是史书还是当下的处境,我都是被推着走的,我个人的挣扎,又受限于我的处境。”
她其实从未能真正的随心所欲的选择过自己的人生,就连前世她以为自己和楚澈争取来的让她一开始认为蒹葭情深的婚姻,也不过是早就被家族算计好的产物。
那么,又有什么事情,是真的能够由她自己来决定的呢?
谢砚之望向嘉宓,少女飘扬的发带随着夜风吹起,也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事,她的所思所想,远远与她这个年纪不甚相关,如果嘉宓不想知道有关于朝野的那些事,她可以浑浑噩噩的选择楚澈,心安理得的步入王焕之为她选择的相对较好的婚姻。
可是嘉宓并没有选择这个结果,而是选择了一条相较于大多数人而言,更为难走的一条路,让自己清醒的活着,就在谢砚之平静地凝望着嘉宓的时候,他听到她忽然轻声嗤笑出来,似是对自己的自嘲。
这笑意其实也是苦涩的,嘉宓将前世今生结合在一起,明白了太多,但她同时也清楚,她这样的挣扎,其实无异于蜉蝣撼树,她弯下腰蹲在水边,打量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稚嫩的面容仍然是她少女时代的模样,很多事情看起来相同,但是仔细深究起来,却又能够发现明显的不同。
她听到自己轻声的叹息,而后又开口道:“那时我心悦明由,也是因为,他虽然是皇子里最不受宠的那一个,但他的言行举止,与他的所作所为,与其他的皇室中人不同,父亲要我从皇家择夫,其实我心中明白,或许这桩婚事本就不是由我做主的,却还是在宫宴上表达了我对明由的好感。”
前世很后面的时候,她才知道,如果不是她直接选择了楚澈,她本来要嫁给的人会是楚沉。
士族选择婚姻,有利益结合的心思在,所以她的婚事,也本就在意料之中,更何况,她重生回到的这个节点,已经是她当众说过非楚澈不嫁的那个节点以后,因此在当下,她的心意更难自己做主。
她已经让王焕之为难过一次了,这一次,她更明白了家族博弈的实质,身为琅琊王氏的女儿,她如果想同父亲坚决地说不嫁,恐怕整个家族的人都会选择来指责她的自私。
“婉茗姐姐嫁给了楚沉,其实我知道她一直在痛苦。她心中并不想嫁给他,况且皇族日渐式微,以楚沉的愚笨性情,恐怕并不能独当一面,她嫁过去,也只是在无尽的忧思中折磨自己。但我没有资格去指责我的父亲和兄长,以及琅琊王氏的其他人,因为我们在这个家族里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认为,联姻,只是我们在享受琅琊王氏这个郡望身份后面代表的一切,最不值得提及的一桩小事,仅此而已。”
少女的语气里有些难言的低落,嘉宓微微阖眸,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风与夜里水面上的凉意,只觉得有些苦涩,她很少会和其他人这样剖析完全自己的心境。
谢砚之明白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他看到少女单薄的颤抖着的肩膀,想安抚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可理智又让他即将伸出的手重新放了下去,他终究是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随着她的动作,也弯下了身子跪坐在她的身侧。
他平静地望向嘉宓,将袖口里藏着的手帕递给她,声音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却让人格外的安心:“王九娘子,如果想哭,可以在我面前。”
重生以后,嘉宓其实很少会落泪。
她原以为自己经历了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足够坚强,可现如今她才明白,从始至终,其实她都高估了自己,在这样沉重的世道之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时刻被放在火下炙烤,几乎要溢出的眼泪模糊了眼眶,迷蒙之中,嘉宓接过谢砚之递给她的手帕,才发现,是两年前她在吴郡乡间时曾赠予她的手帕。
手帕已经微微看得出泛白的痕迹,但极其整洁而又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来,这两年内,谢砚之将它爱惜得很好,应当是时刻带在身边的程度。
嘉宓一滴温热的泪水溅落在手帕上,她抬起头来,水润的双眸与面前沉静的少年对视,忽而又不自觉笑了出声:“这帕子……已经有些旧了,你为什么不换新的?”
“都说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②,所以,这帕子也该换新的了。谢兰衡……你别用这个了。”她的语气里带了一声感慨,只是这句话说完,嘉宓才恍然意识到了,方才她说得那句话的下半句是什么。
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试图将话语转向别的地方:“有那样多新的手帕,你没必要只用这一条。”
只是谢砚之却摇了摇头:“不必,我觉得王九娘子做得这一条就很好。”
是她赠予他的第一条手帕,亦是唯一一条。
所以他会好好珍惜。
方才他不是没有察觉得出嘉宓话中的窘迫,只是他明白,嘉宓不愿在那句未说完的乐府诗上纠结太久,她应当明白那一句恐怕在方才的情况下,到底意味着什么。
谢砚之声音清泠,低下头去望向嘉宓,她的眼眶微红,看得出方才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情绪波动,他侧过身,跪坐下来的高度刚好可以让嘉宓微微仰头便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我明白你的为难。”他太明白,也太了解嘉宓的所有软肋,他们本质上是相同的人,唯一不同的,便是谢砚之可以用自己的足够努力与高度,去摆脱士族联姻对他的束缚。
但嘉宓不同,她在乎琅琊王氏,在乎父亲和兄长,更为重要的是,她与楚澈的婚约,在目前,亦是琅琊王氏布局中的一步。
“人生在天地间,无论是下至平民百姓,还是上至王公贵族,都有自己身处其位的无奈。我回到建康前,陈伯亦劝我,要放下心中的执念。”
可他到底不能……
他方才并未回答王玄知,他对嘉宓的情意是否只是金兰之契。
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的执念,却也不愿他的心意要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