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分别 只能让自己
这一夜, 嘉宓没能睡好。
每到临近远行的前期,她都很难睡好。
想到要折返回建康,嘉宓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她总觉得这夜让她彻夜难眠。
嘉宓说不清自己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需要她理清楚的事情太多, 太多了, 这一时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 要她难以思考。
和王玄知的对话, 和楚澈的对话,以及……今夜同谢砚之的对话。
这些包含在一起的信息量太大了。
其实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愿去想。
王玄知和谢砚之到底说了什么,其实她一开始猜到了一半, 后面对方那样的语气,让嘉宓几乎可以笃定这件事与她有关。
就如同崔拢月如果知道这件事, 会觉得她的离经叛道和之所以前来前线,都是谢砚之的关系一样, 王玄知也难免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只有嘉宓明白, 她在乎谢砚之, 但也在乎这一路上,她遇到的那些可怜的百姓们。
只不过, 嘉宓的这种怜悯或许不会被大多数士族子弟和贵女们所理解。
身处阶层不同,自然很难去理解那些饱受疾苦的百姓, 她经历过, 所以明白很多事情都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人们都只注重当下自己的利益,而敛财者,从不会把百姓的死活挂在心上, 这恐怕是永远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王玄知其实已经比大多数士族子弟看得长远了,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可有时家族里的人又有他自己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和责任,维系家族的荣光,是簪缨世族子弟无解的命题。
就像嘉宓现在不想去考虑的婚约一样。
她能够自己决定的事情也很少,起初嘉宓所预想的是,她与楚澈之间,其实说多是错,说少也回不到从前,天各一边或许才是最好的抉择。
但事实上是,她无法轻而易举的用自己想当然的叙事角度去说服琅琊王氏,让他们去取消这份婚约。
拖延到了最后,也总要有个解决方式。
只是现在,嘉宓总是逃避着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她或许察觉到谢砚之对她隐约的情意,而她也不是对他毫无感觉。
可是那道既定的婚约所带来的羁绊,像天堑一样横亘在谢砚之和她中间。
嘉宓无法把自己从琅琊王氏和朝堂以及其他人的博弈中摘除,她总要去考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眼下的她自己,连自己的命数都没有办法掌控在手中,又怎么能够去轻易对他人表述什么不该让对方产生的幻想?
想来谢砚之也是怕她会为难。
嘉宓浑浑噩噩之中,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她,所以才会既希望和她靠近,又在有一些时刻选择远离她。
嘉宓在这样的时刻,无法摒弃琅琊王氏对任何人做出承诺,她甚至都没办法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更不可能去对谢砚之随便允诺些什么。
他从来都更在乎她的想法。
想到这里,嘉宓几乎可以更确定,或许王玄知是让谢砚之与她适当的保持距离,也提醒过谢砚之她身上存在的婚约。
嘉宓其实心中的痛苦也无以言说,但她到底不能再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她不能那么自私,可是,她也不能够摒弃前嫌,选择再次嫁给楚澈,过往发生的那些事情,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心中,把她原本密不透风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她不能,也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同楚澈再拜堂成亲。
那些前世经历的事情,现如今已经像梦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在偶然的时刻会再度浮现开来,但嘉宓的心中却再清楚不过,那些根本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生命里的事。
明日便要离开郁洲,等到后面的事情,就要谢砚之一个人去处理了,其实嘉宓心知肚明,她在这里,能帮到他的事情也微乎其微,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也能够做好。
可是——
嘉宓心里面乱糟糟的,抱着被子,又点燃了谢砚之为她调配过的熏香,闭上双眸。
心里七上八下了很久,才得一息安宁。
*
第二日嘉宓起早,却觉得很是疲惫。
她知道是因为昨日夜里想得太多,从而让自己的脑子陷入了死循环。
一旁的苏叶在服侍嘉宓梳洗的时候叹了口气:“九娘子的眼圈有些泛青,想必是昨夜又没有休息好,这里有些酸梅子和药丸是谢秘书少监吩咐婢子今日早些拿给你的,看来他远比婢子想得要周全。”
嘉宓听到这句话,堪堪将自己浑浊的思绪收回,望向苏叶递给她的酸梅和药丸,都是缓解疲劳与舟车劳顿的,还有味药她闻得出来,有安神入睡的功效。
想来是谢砚之害怕她会在车上头痛不适,以至于作呕。
他实在太过于了解她,远比她自己想得还要在意她的身体,嘉宓自己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过多的留心,经常是等到不舒服,才会事后现想办法。
这样的关怀,前世在婚后更多的是因为楚澈先在她几次三番的表现出不适以后,才后知后觉的养成了在意的习惯,从而为她准备好不适时应该有的一切。
而今生,选择适应她坏习惯的人,变成了谢砚之。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心下微动,抬头望了望帘帐外阴沉的天,天色还有些昏暗,日光并未完全升起,嘉宓低声开口道:“这些东西是他什么时候要你拿过来给我的?”
听见嘉宓主动过问,又将酸梅与药丸吞咽下去,苏叶方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温声应答道:“九娘子是觉得谢大人今早送过来的吗?其实他昨夜便送来了,见您帐内灭了火光后,在外看了您的营帐好一阵子,还特意叮嘱婢子不要惊到您。他知道您素来难以入眠,所以害怕吵到您安眠,声音都放得很低。”
嘉宓神情微微有些怔住,她本以为在昨夜他送她回来后,便已经离开回去休息,却不曾想到谢砚之竟然去而复返。
只是因为了解她有逢出门必定会休息不好的坏习惯,她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可他却在意。
他们两个人好像是镜像,本质都是相似的,在意对方多过自己,但嘉宓自认为自己的细心远远比不上对方。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谢砚之没说别的什么吗?”
苏叶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他除了叮嘱婢子要注意九娘子您的身体,嘱托您记得吃药外,便没再说些其他的话,也没过问过您今日会在何时离开,但婢子猜想,他大抵是知道您今日会比平时里起得更早,毕竟是要回到建康。”
嘉宓心里或多或少明白,谢砚之到底为何没有发问的原因。
她没再过多的询问,抬起头来望见王玄知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见到嘉宓还在原地驻足,王玄知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你又没睡好?是老毛病了?”
晨光熹微,天色尚未破晓,红日在地平线上还没有完全升起,花草上凝结的露水沾在嘉宓的衣裙上,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兄,我只是总觉得有事想不明白,方才吃了些药,想必在车上休息过后,会好一些,父亲母亲他们在建康,应当无事吧。”
少女浅蓝色的罗裙衬托得她越发肤白如雪,便更让眼底的一抹青色无所遁形,王玄知明白嘉宓在顾左右而言他,他低声开口道:“你若是真记挂父亲和母亲,便也不会这样大胆的离开,独留我一人来为你圆谎。”
“眼下是要回到建康,其实我明白,对你而言,你不喜欢被拘t?束,我也不想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可是现如今的琅琊王氏……哎,想必我无需直言,你也心知肚明。”
她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眼下,才会让许多事情变得这般为难与复杂。
二人僵持之下,楚澈在不远处看着与王玄知交谈的嘉宓,他心中万般思绪在心头。
楚澈心中无比清楚,王玄知之所以想要离开得越早越好,是因为怕嘉宓再与谢砚之牵扯,而他之所以同意了王玄知的主意,也是因为他心底有一个幽暗的声音在告诉他自己,不要让谢砚之与嘉宓太过亲近。
因为总有一天,或许她会不属于他。
枉楚澈从来都觉得与谢砚之算得上是君子之交,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他竟也会有私心。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成为了他不愿意见到的模样,但他又难以自拔地会去想,嘉宓心中是否会有他人的存在。
嘉宓心中略有所思,她已经在原地停留了一阵,看到楚澈朝她走来,昨日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似乎被面前的人刻意的遗忘。
楚澈低声开口道:“阿宓,该启程回建康了。”
晨光熹微,柔和的光晕洒在少女的侧脸上,她思索了一会儿,复又点了点头:“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犹豫些什么,可是楚澈说得对,她也是时候该返回到建康了。
只是今日临走时,她还未来得及同谢砚之正式的告过别。
他还要接着领兵出征,等到下次再见,或许又要月余。
只是就算相见,今日这样的场合,她又到底能同谢砚之再说些什么呢?
嘉宓心下惘然,而后轻声叹了口气,复又望向王玄知道:“阿兄,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军营。
在柔和的光晕与尘土中,谢砚之一个人立在那里,禄荣看他出神,却不追上去道别,有些困惑。
“郎君——您不是知道了就赶忙跑过来要送别王九娘子的吗?怎么又……”
他不明白,为什么马上就要见到嘉宓,谢砚之却又要放任她离开。
禄荣心里清楚,虽然王玄知或许对嘉宓同谢砚之往来,内心深处并不算赞同,但他到底拗不过妹妹自己的心思。
而自家郎君对王九娘子的在意,禄荣是看得出来的,而且,对方也显然是在乎自家郎君的,并非是郎有情妾无意。
或许自家郎君可以不这样让自己苦恼,总是为对方想太多,在他的世界里,喜欢这两个字好像从来伴随的都是尊重与成全,而非自己的贪欲。
谢砚之微微摇了摇头:“她此时此刻最需要见的人,也并不是我。”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蓬勃的贪念。
所以只能让自己退避三舍。
不让自己成为被感情吞噬的怪物,才好去成全她对家族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