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夜归 今非昔比
旷日持久的扬州战乱终于告一段落, 本该让人欣慰才是。
只不过,谢砚之在这几日忽然又陷入长久的失眠里,他的心头很沉, 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来。
孙蒙临死前的话在他的脑海之中, 盘旋不断, 让他很难从这样繁复的思绪里挣脱出去。
现如今朝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谢砚之只会比孙蒙更清楚。
无论是陈郡谢氏亦或是琅琊王氏还有其他名门望族, 都举步维艰。
此次扬州的起义军事了, 朝廷会暂时放卢一在广州一条路,授予他广州刺史一职,实际上就是名义上的招拢,只要不威胁到扬州朝廷的安全, 不会再挥师北上,大临也想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朝廷如今内忧外患, 桓越想必在他班师回朝后便会提出要第三次北伐的主意。
之前因为起义军反叛一事,暂且压住了桓越的这个心思, 现如今孙蒙的事阶段性了结, 那朝廷断断没有理由再以先前的名义去拒绝桓越想要北定中原的心思。
他将桌面上的书信看完, 又重新收拢起来,是谢瑄嘱托他早日回到建康的消息。
信件上的内容无非也是与现如今的朝廷之事有关, 楚景得知他大获全胜,平定起义军有功, 要为他加官进爵。
现如今谢砚之在北府兵也有了实权, 今非昔比,亦是朝中需要仰仗的对象。
在如今的大临朝廷里,贵族们虽不喜与寒族为伍,却也知道, 若不能掌控兵权,便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他们大多对这些行军作战一窍不通,也不能够很好的驾驭军队。
而谢砚之不同与如今大临朝中的大部分簪缨世族的子弟们,他的平步青云,有陈郡谢氏的功劳在,但更多的,却也是与他自己的聪慧与才能不无关系。
他们背地里其实也都在议论谢砚之会不会通过军功成为朝中的新贵,此事其实谢瑄亦是知情的,在谢瑄心里,陈郡谢氏的下一任话事人也当以贤能居之,才能将家族守护下来,而谢砚之,或许是在陈郡谢氏的这些子孙中唯一能让这个百年的家族,在政治的风雨里全身而退的人。
这封信在得知孙蒙已死的那一刻,便被谢家的家仆快马加鞭送往了临海。
谢砚之拆开时,已然通过谢瑄的话先行了解到朝中诸世家对于他这次获胜的看法,以及朝廷接下来的动态究竟为何。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子放松,半靠在椅子上,听到帐幔被掀起的声音,而后谢砚之微微抬眸,望见从营帐外走进来的桓予。
四目相对之下,谢砚之心中已经了然,桓予在此刻是有话要对他说。
他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桓予将军,明日便要启程折返建康,你这次来,是有话对我说?”
的确是有话和谢砚之说,一年多以来的相处,桓予对谢砚之或多或少的了解也比从前更多了一些,他明白现如今谢砚之到底为何疲惫,等到再回到建康时,或许二人的立场会变得不同,到那时,便不会像现在这般能够畅所欲言。
桓予思索片刻,坐在了谢砚之身侧的座椅上,他轻轻看了谢砚之一眼,又低声开口道:“是有话对你说,前几日孙蒙自尽之前,对你说了一番话后,你便心神不宁了几日,我料定你这几日应当是在为此事而烦心。”
他的话音刚落,谢砚之轻轻抿了抿唇,复又抬眸望向面前的桓予,继而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我只不过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有些事情,现如今,我需要时间去梳理清楚,这几日将士们休息结束,也该是时候整理行装返还建康。如今京口仍是军事要塞,守住京口,是重中之重。桓大将军意图北伐恐怕这心思本没有错,但如何北伐,要何结果,亦是朝中士族会争论不休的存在。孙蒙自尽后,卢一仍在广州盘踞,朝廷的压力只多不少,至于太原王氏的王充当时的抉择……其实我也略知一二。”
他将手中的笔放在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四平八稳地分析着朝中的局势,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却比任何人都明白现如今的朝廷里大部分人都是存着怎样的心思。
王充之所以谋反,不只是因为他醉心于权势,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是吴王楚凌容不下他,他心知肚明大临朝廷在这样的情况下,只会越来越糟。
与其等待这个朝廷分崩离析,被他人篡夺,自己死于非命,倒不如大胆的博一个前程出来。所以那日孙蒙的话是在敲打他,淮阴侯韩信尚且挂念萧何当年的恩情,忠心于汉室,但结局却并不如他所愿。
那他的下场呢?
或许一心为国为民,效忠于君王,得到的下场又会不会是一片冰心却换来身后污名缠身,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孙蒙所言是对的。
很多权臣之所以会做出出格的举动,便也是因为想要放手一搏。
为朝廷做事,在朝廷上下昏聩不明的时候,更可能会有容不下他的悲惨收尾。
谢砚之其实这些事情都清楚,权柄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具有其不可抗拒的两面性。
“谢少监……我知道你的难处。”桓予沉默地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但有时将事情看得这般通透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你挂念百姓,记挂着北方失地,知道民间大部分的百姓对现如今僧侣不事生产、绫罗绸缎,由圣人纵容的局面早已不满,想改变这样的环境,却又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只有夺得权柄才能够改变世道,可是——夺得权柄又何其不易,眼下的朝廷你也清楚,藩王宗亲只知横征暴敛,朝廷的士族们也并不挂记于百姓是否曝尸荒野。兰衡……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世道。”
桓予犹豫了片刻,又低声叹息道:“这其实本不是适合我该跟你说的话,我现如今亦是庸碌的活着,况且桓氏与谢氏立场并不相同。或许也有一天,我们被迫要站在对立面上去抉择。但至少眼下,我们的确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还是要说,你万不可太把他人放在自己的上面。在如今的朝堂,你眼下的选择可能到最后就会有其他的另一种可能,是你未曾想到,但又被迫选择的。”
谢砚之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桓予年长他岁余,爱惜他的才华与胆识,才会在即将返还建康之时把这些话直白的说与他听。
他本就比同龄的郎君来得更成熟一些,谢砚之明白为官之道,亦是清楚在眼下的朝廷上,或许要懂得迂回才能存活下去的道理。
在能够掌控权力之前,与已经掌握权力之时,都不能够掉以轻心,因为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是万劫不复。
“古往今来的政斗,结局都写在史书上。历史其实是让人以史为鉴,但真要跳脱出来选择自己的路和结局,却是极其不易。那些史书中的道理,每一个选择步入政坛且饱读诗书的人都不会不懂。可是看明白是一回事,做得明白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桓将军,我清楚你的意思。但身在局中,有时不是看得分明,就能够全身而退,胜败与命数有时从不是寥寥数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我明白你想对我说的话,亦感念你对我的t?情义。”
只是,他却也有想要以身犯险,在所不惜守护的使命和责任。
*
重新抵达建康已是数日后的事情。
回到陈郡谢氏的府邸时已经入了深夜,谢砚之依稀记得上次回到这里,距今旷日持久。
夜里星光点点,眼下盛夏已走近了尾声,再过半月又要到了中秋时节,池塘中的荷花开得也不再如盛夏时节那般漂亮。
他回来时,建康在白日里刚下过雨,晚间放了晴,青石板的路上还是湿润的,得知他获胜归来后,谢瑄已经命人在府上夜里提前点满了灯,只为迎接他归家。
所以进入府中时,谢砚之望见的便是一片明亮的火光。
得知他回来,谢泠舟自是先出来迎接,又命禄荣带领其他的仆役再去为谢砚之整顿收拾的房间,白日里虽洒扫过了,但谢瑄终归是不太放心,也要人为谢砚之备好热水休憩,毕竟次日还是要入朝面圣。
谢泠舟已有些时日没见到谢砚之,他把谢砚之拉进回廊内,又开了口道:“这半年多以来没见,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建康最近也发生了不少大事,还有,这几个月里,三祖父时常挂记着你,今日你回来,我便被他遣出来迎接你,军营的饭菜估计不是很合胃口,三祖父已经派人为你重新做了一桌饭菜,你回来的时间可巧,菜的温度也正好。”
“不过嘛——”谢泠舟凑近谢砚之耳侧开口道:“今日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就是那几个叔父家的孩子,但你应该并不是很在意他们。但我也怕他们扫你的兴,提前知会你一声。”
闻言,谢砚之只是轻轻摇头:“不妨事,我明白祖父的用意。”
谢瑄亦是把他们叫过来行个过场,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看到,谢砚之能够承担得起陈郡谢氏的重任,为他在众人面前立威。
现如今诸多事情今非昔比。
所以哪怕陈郡谢氏的那些子弟再对谢砚之流落民间的经历有微词。
恐怕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只有他,才是谢家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