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阴霾 明日的风雨
多日连续不断的奔波, 已让孙蒙精疲力竭。
这些日子以来的扬州是雨季,自从在蒜山败落后,他折损了不少兵力, 心气自然也是低到了极点。
他固然明白谢砚之不会那样轻易的放过他, 但在此时此刻, 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仓皇不安的感觉。
从在丹徒的准备殊死一搏, 到蒜山, 再到郁洲, 又至海盐,再至浃口,最终到了临海。
像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当时自己似乎也是觉得海盐是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却万万未想到,终有一日, 还是他的心高气傲与目中无人把他自己逼到了绝路之上。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本就实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由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口中说出一样的话, 却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孙蒙还没来得及用时间来消化自己的失败, 便已经节节败退,仓皇逃窜。
第三个月, 他终究是支撑不住了。
他难以想象谢砚之会一直追击他三个月,让他无处遁形, 一路上他所带领的军士又经历了瘟疫, 在这种情况下作战,又没有药,军士们没得到很好的休息,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一开始声势浩大的军队, 现如今人数已经伤亡过半,反倒是谢砚之所率领的部曲,越战越勇,大有不可阻拦之势。
事已至此,孙蒙心中升腾起一种近乎于绝望的仓皇的感觉,这让他在目前的处境下显得尤为狼狈不堪,他立在营帐内,手扶案板,深沉的吸了一口气,却看不清自己是否还有前路,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打空。
或许早就应当从蒜山那一战有无数士族跳崖之时,便醒悟过来,如今想来,却是悔之晚矣,是啊,谢砚之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选择放过他,让他奔走离开扬州,放虎归山,无异于给了老虎东山再起的机会。
所以孙蒙心中清楚,眼下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原本想着的要去广州寻找卢一的念头也在此刻变得微弱起来。
他垂首,深重地叹了口气,复又看向在这段时间里跟随他,也疲惫不堪的杨林:“我现在这般模样,倒真应了孔子周游列国时,郑人对子贡说的那句话,累累若丧家之犬。”
是深重的自嘲意味。
铜镜中映照出来他颓废的面容,孙蒙察觉得出他这段时日的担忧与恐惧对他自己造成了莫大的影响。
“或许起初我最不应该的便是得陇望蜀,若非如此,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这步田地了。”是他自己太自不量力,嘲讽谢源之时,未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走到自己最不愿意走到的地步。
原以为他声势浩大、信徒众多,带领的起义军足够让大临朝廷闻风丧胆,除了李信之外,他几乎不需要忌惮任何一个人。
现如今的孙蒙,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痛意与绝望之中,他不禁会去设想,如果重来一次……重来一次的他不会那样轻敌,更t?不会因为觉得谢砚之年轻便自视甚高。
或许是在现在的基础上,已经看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孙蒙难得的有些慨叹,回想起这几年的遭遇来,再看到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模样,他只觉得万分滑稽可笑。
事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胜负已然写下了它该有的结局。
杨林自然看得出来孙蒙现如今的恐慌和绝望,这种情绪同样也在侵蚀着他的神经,作为大临叛将,临阵倒戈,并且设下埋伏让大临的正三品都督死于两军阵前,造成了大临的巨大损失,谢砚之如果将他生擒,那他的后果必定也是可想而知。
死亡的迫切感就摆在眼前,他现如今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只得低声开口道:“主君……或许尚存一线生机,卑职誓死与您共存亡。”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犹豫,孙蒙听得出来,这不过是在临死前的自我欺骗而已,他抬头望了望营帐外的天空,忽而觉得心头的那块大石,在即将滚落毁灭他的边缘,要摆脱摇摇欲坠的前奏,走向终结。
这种复杂的思绪让他有一瞬的仓皇:“不必宽慰我,我知道我的死期就要来了。”
他心中的绝望感无以复加,只会让他觉得痛苦与不堪。
孙蒙苦笑了一声,继而低下头去,他叹息道:“我看眼下,已经无路可退,待到明日谢砚之再来攻打之时,便是我的死期,我并不能够维持多久,大临朝廷倘若将你我生擒,后果不堪设想,若明日兵败——”
他话语声微顿,并未将话完整的讲完,可是杨林确实明白孙蒙话中未尽的深意,那便是,若明日兵败,孙蒙便会在两军阵前选择决然赴死,绝不让自己活着落入谢砚之的手中,被交给大临朝廷去处理。
因为孙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早有预料,被大临朝廷羁押,会收到严刑拷打,而后让他痛苦的死去,绝不会给他一个痛快,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选择在被捕之前,便提前自行了解的为好。
杨林听着,心中的感觉有些低沉,他低声叹了一口气,而后以一种决然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孙蒙,又接着开口说道:“属下愿与主君共进退。”
这是表忠心,亦是在同孙蒙做最后的告别。
无论是杨林还是孙蒙,都知道,明天的情况凶多吉少。
孙蒙低声道:“我兄长孙锁那时因陈郡谢氏谢冀在任会稽内史时的告密,从而事未成而身死,我蛰伏许久,一心想为兄长复仇,我也成功的在谢源轻敌之时将他一举拿下,料想那高门望族其实也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并无什么真才实学。”
可他却未曾想到过,谢砚之的存在,毁掉了他的所有计划。
将孙蒙的心气消耗殆尽的,其实不是他一开始最为忌惮的李信,而是被他视为初出茅庐,并不知道在意的谢砚之。
时至今日,孙蒙知道,这些或许是时也、运也、命也,但他的狂妄自负,也与他走到如今的这副田地不无关系。
他低下头去,凝望着被自己摔碎,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陶瓷碎片。
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可是却好像已经太晚了。
*
盛夏燥热的风吹在脸上,拂动人过分杂乱的心虚。
持续多日的追逐后,谢砚之终于再一次同孙蒙正面交锋,他抬起头来,在马上观望着已经被他逼到绝路的孙蒙,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作战,这几个月多次的交手下来,起义军们早就已经军心涣散,在此时并不抱有什么有关于生的幻想。
但谢砚之却允诺,只要他们能够弃暗投明,便给他们一条生路。
在行军作战上,谢砚之想得一贯不是要放弃投降的士兵,只要他们肯重新向善,并且能够服从指挥,也能够军纪严明,他不愿草菅人命。
他知道,很多人不止是因为受到了孙蒙所率领的五斗米教的蛊惑,有一些百姓,是被迫参与进去的。因为孙蒙胁迫他们,不“自愿”加入五斗米教,参与起义的百姓,便会惨遭屠戮,他们本身也是无辜的。
而有一部分初始跟随孙蒙起义,在三吴八郡跟随他的人,则是,因为苦大临统治的不合理性太久了。
就像陈胜吴广起义时的那句口号,天下苦秦久矣。
百姓心中的想法,未必是为了在推翻一个腐朽的王朝后,再去拥护什么鼠目寸光、没有远见、只知道贪欲和享乐的新统领,而是寄希望于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政权。
他年幼时读《史记》便明白一个道理,项羽失败在攻占咸阳之时,不能以仁德的手段去赢得百姓的尊重,所以他即便在军事才能上有天分,而最终赢得天下的人却会是在一开始并不得利的刘邦。
能赢得天下的人,总有他谋略的特殊所在。
面对即将到来的注定的失败,已经有大批起义军因为谢砚之的承诺,而选择主动倒戈,这使得现如今的孙蒙愈发得显得孤家寡人起来,和他一同被捕的还有当时背叛了谢源和大临军队的杨林。
此次的这样近距离的相见,与从前的数次会面有截然不同的意义,第一次会面时,孙蒙只觉得谢砚之初出茅庐、乳臭未干,带有一种觉得自己能为天下王的傲气。
而现在这些傲气,全都已经荡然无存。
孙蒙的脸上沾染了血迹,他已经遍体鳞伤,被大临的军士包围在一处,抬起头来看向谢砚之,他轻声嗤笑出来:“呵,我终究还是没能逃得过,被你抓住了。我想,你今日大抵是不会放过我的。只是我却也很好奇,你应当明知道大临朝廷不过是苟延残喘,连太原王氏的王充在昔日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道理,以你的聪慧,我想不会不知道。”
可是谢砚之还是选择了为大临卖命,这是孙蒙觉得滑稽的地方,他想,或许谢砚之也同其他人差不多,至高无上的权利,他不会不想拥有,总有一日,他也会同他走上相同的道路。
一旁的大临军士把他死死地按住,想制止他对谢砚之说这些话,只是谢砚之却摇了摇头,他轻声道:“不必拦着他说话,我不介意他说什么。”
他从马上下来,平静地凝望着孙蒙,而后轻声开口道:“我明白你想对我说什么,你觉得,我现如今这样为大临卖命,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走上魏武帝与晋宣帝的老路,或者说,我现在在助纣为虐,可是孙蒙,你所说的话,也不过是在向我证明,你觉得你是对的。”
谢砚之并不想在是否要做乱臣贼子的这件事情上过多的去讨论和辩解,对于他而言,权势地位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既然对血脉一事并无执念,便更不会在意于能否登临九五之尊的位置,从始至终他的所求,都是能为天下的百姓谋福祉,哪怕百姓不解,他也依旧想去选择为国为民。
孙蒙看向士兵手里泛着银光的刀剑,心中已有思量,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的少年,又低声道:“你今日是这个想法,明日恐怕就未必会如此。王充之所以谋反的原因,恐怕也不只是他爱权势与地位,淮阴侯韩信与霍光的例子就在眼前,你应当比我更了解后果会是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悲。①今日,就当是我为你这个小辈上的最后一刻。”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决绝,谢砚之心中猛然升腾起一种诡异的预感,他抬起头来,却看到面前的孙蒙已然是一种慨然的神色,看着他的模样,就好像在嘲讽他太过天真。
而这无疑是在以一种极高的姿态在告诉他,他也终究会走上先人一样,万劫不复的道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②
“谢砚之,你今日这般觉得光明磊落,一腔孤勇。可来日回馈你的后果,恐怕只会是万劫不复。”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还未来得及让谢砚之反应,便已经先行抢过军士手中的刀,将其捅入了自己的胸膛。
而另一旁的杨林,在看到孙蒙已经主动赴死之后,悲切的声音传来:“主君——属下也来陪您。”
他也抢过了另一个军士手中的刀,选择了自刎。
鲜血洒满了昨日刚刚下过雨的土地,鲜血与青草的绿色混合在了一处。
扬州多日的阴霾在此刻好像终于短暂的消散开来。
谢砚之微微阖眸。
他知道,明日的风雨,或许还要重新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