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巧遇 又见面了,
回到建康的这几个月, 嘉宓一直有心事缠身。
今日谢砚之回到了朝堂,她恰好留在宫中与王婉茗闲聊。
东宫太子是楚沉,王婉茗贵为天家的太子妃, 却每日生活在胆战心惊之中。
嘉宓这次之所以入宫, 也是受了王焕之和崔拢月的嘱托, 来进宫见见王婉茗, 因为听说王婉茗近日身体也算不得很好。
不过其实嘉宓内心知道更重要的一点, 此次前来, 也是由于她先前对婚事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崔拢月心知劝不了她,想让王婉茗从中斡旋好改变嘉宓的心意。
但其实崔拢月心中大抵也不明白为什么嘉宓先前心悦于楚澈,是她亲手选定的郎君, 却最后又不愿意嫁,甚至有想要宁可不选择成亲的这种想法。
两年前嘉宓醒来时, 性情便与先前不甚相同。在王焕之与崔拢月心中,虽一直想要女儿养成温婉沉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到底不愿她这般深思熟虑。
王婉茗刚写完一副字便看到嘉宓出神的模样,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 望了一眼嘉宓,低声道:“小九有心事, 可否同阿姊讲讲?”
她性情素来温顺,年长嘉宓两岁, 也同家族里的其他人一般, 将她看做琅琊王氏中需要呵护的小妹妹,嘉宓看着王婉茗如今的模样,有些恍惚,她抿了抿唇, 又低声道:“六姐,你怪不怪父亲和我?”
这句话出口,王婉茗有轻微的错愕,继而摇了摇头,复又用手握住嘉宓的手:“如果不是我嫁,就是你嫁。所以,小九,我理解叔父为什么成全你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的心思,但琅琊王氏总归要有嫁给他的人,家族和父亲选择了我,这也便是我的命。你应当也明白,高门贵族士族女郎,虽明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山河破碎之时,人的命也犹如浮萍一般,由不得自己做主。我只是觉得,成婚后,相比较夫婿的不满,我更恐慌于日后朝野上的风起云涌。现如今朝中群狼环伺,琅琊王氏亦要在各种派系中周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对我自己的命已经不抱有任何幻想,深夜有时惊醒,怕的都是某一日突然骤然离世。”
“我不愿你为此事而内疚,琅琊王氏总是要嫁女给太子。”王婉茗苦笑了一声,继而开口道:“这是注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无法更改,我嫁亦或是其他姊妹嫁,都无甚区别。先前我读书时,曾听闻「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①对于整个琅琊王氏而言,子弟们的婚事则是千载荣辱与共里,最不值得提及的一件小事,如是而已。生在琅琊王氏,士族的身份赐予我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相应的,在家族要求子弟们为它做出牺牲之时,也必定要去做家族希望我们完成的事情。”
她的话语声轻柔,却让嘉宓一时间陷入更深的迷惘之中,因为她心知肚明,王婉茗的责任,也是她的责任,琅琊王氏既然已经默认她要和楚澈成婚,而当今陛下楚景又会为这桩婚事进行指婚,她心中的隔阂无法对父兄言说,哪怕谢初瑶知道她是重活一世,却也不明白她与楚澈中间隔着的爱恨情仇到底是哪些。
嘉宓微微阖眸,叹了口气道:“六姐,我或许从心中也知道你说的话是对的,可我也看得出来,你嫁给太子殿下后,活得并不算开心。诗词歌赋,书法绘画,只不过是你用来麻痹自我的工具罢了。我知道,先前是我自己说过如果非要嫁给皇家,那我只愿意嫁给明由,所以这桩婚事绝无断然取消的道理。只是六姐,我现在心中也烦闷得很,我和明由之间的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的,如果我只是单纯的不爱他,或许这桩婚事我现如今还有接受的可能,父亲和母亲都要让我接受,那我不愿意又能如何呢?陛下赐婚的旨意不日便会下达,身为士族女,我亦不可能因为我个人的意愿选择抗旨不从。”
她深吸一口气,复又望向面前的王婉茗,说不出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是啊,婚事是她选择的,如果必须在皇子里选择一个成婚,楚澈已经是最佳的人选,她没有什么理由去抗拒这桩婚事,况且是陛下和琅琊王氏两方的决定,她对比绝大多数的士族子弟和女郎们,似乎已经足够幸运,可是道理远不是这个道理。
她有时候倒宁可她与楚澈两个人之间没有发生过那样多的事,可是前世那些让她难以喘息的记忆就在面前回荡。
一时之间,嘉宓只觉得胸口有些闷的慌。
她只觉得脑海中天旋地转,有许多个声音在左右她,天南地北,她能逃到哪里去?
如果她逃,就可以不去面对现实吗?
不会。
抗旨不从,那本来皇帝就想要去束缚琅琊王氏的权力,便更有办法去对琅琊王氏施压,她现如今能做的只有听从旨意。
还好订婚后不会立刻成婚,这一年里,或许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一切恐怕未必会像她想象得那样糟糕。
她顿了顿,扶额道:“堂姊,我心中乱得很,也明白我现在要应下这桩婚事。只是,或许我生来便太过天真,有时我不明白我这样炽热的情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在你眼里,明由也是我现阶段相对较好的抉择,我也曾真的喜欢过他,只是……”
只是她目前,无法再让自己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的喜欢楚澈了。
遑论嘉宓心中也清楚,谢砚之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替代的地位。
只是这句话,她目前不能和任何人去讲,她与谢砚之两个人身上都有各自需要肩负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有时或许装作不知情才是最好的选择。
先前谢初瑶说过,谢砚之前世对她或许有情时,嘉宓不以为意,觉得那人如孤松立在白雪皑皑的悬崖峭壁之上,过分得光风霁月,合该是不会对任何人动情的存在。
只是她如今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好似在前生许多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里,有嘉宓不曾知道的,被谢砚之极为完好的掩盖在表象之下的真相被她不经意地遗忘掉。
他藏得太深,而她发现得又太晚。
今生的嘉宓有时会在思量,前生的谢砚之若真对她抱有不一样的情愫,那在他每次见到她与楚澈浓情蜜意甚至是决裂她心痛之时,又是怎样一番心情?
后世原本传的那些话本子,说谢砚之对她有情,在她离世后是他将她抱出昭阳殿的废墟,可是嘉宓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克己复礼的人居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臣子的身份去将她带离宫院。
她那时不愿留在皇宫里。
总觉得好像死了就会爱恨情仇全都一笔勾销掉,后来灵魂在人世间兜兜转转几十年,才明白死了其实也不是等同于一切爱恨都随风散去,人们总觉得只要去寻死,就能够忘掉一切,但经历过这些的嘉宓才明白,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来人世间走一遭,不知是好还是坏,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再来一次,她得到的也不算完全全知全能的剧本,而是一切在既定的结局上又发生了微小的改变,她并不能够左右朝局,能够翻云t?覆雨更是滑稽之谈。
恐怕她如若愿意,她前世亦可以权倾天下,做吕后临朝称制,扶持孩子上位做太后才是绝大多数有野心的女子会做的事情,但嘉宓对于权力的态度一向并不热衷,被迫卷入权力漩涡并非她所愿。
她在史书上见过太多因为权力与欲望而走到末路的例子,比如吕后,比如邓绥,还比如的太多太多,权力更迭带来的时局变迁产生的后果,无非是一轮又一轮的屠杀,而她便是一个十足的儒家与墨家思想兼有的女子,既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蒙难无动于衷,亦做不到让自己的手上沾满政敌的鲜血。
所以才会让自己如此进退两难,在最后选择的不过是以死来逃脱一切。
……
见她心神不宁,王婉茗叹了口气,将一旁桌上的茶水递给嘉宓,又低声道:“叔父今日下朝在外面等你,你也在我这里小住了几日了,约摸也是时间该回去了。昨日我听闻,谢七郎从前线回来了,今日早朝,陛下应该已经对他论功行赏。说起来,他的确年少有为,只是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遭到吴王的排挤与打压。”
把话头转移到这上面,其实也是因为王婉茗看得出来,嘉宓为此事有些心烦意乱,故而将话题错到别处去。
嘉宓思及此处,低声道:“吴王此人不可相与,阿姊……太子殿下实在是驽钝不堪之人,你今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我能不能护下你。”
只是听闻这话,王婉茗笑着摇了摇头:“傻姑娘。我的小九,我从嫁过来的那一刻就惶惶不可终日,况且我身子本来就有先天的心疾,恐怕熬不了多久,再加上朝中的危机四伏,我惴惴不安,以至于心疾加重,恐怕拢共也就二十几岁可活,你又何苦来淌这趟浑水?表兄的确不擅长处理朝政,连自己平日里的生活都料理不好,但——你应当明白,为琅琊王氏牺牲的人不只有我一个。你今日不也是反悔不想成婚,但又不得不嫁吗?叔父和叔母其实也没有办法,皇家指定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抗旨不尊。”
嘉宓方想再接着回话,便听到小黄门来报消息的声音:“太子妃殿下,王尚书令派人来催促,说是王九娘子该回家了,他下了朝,在外面等女郎呢。”
听到这句话,王婉茗方才回过神来,她流露出了一丝不舍的神情,而后才低声叹气道:“叔父让你回去了,想必此时此刻,他已经下朝了。”
在这深宫之内,王婉茗没有相熟的人,嘉宓这几日能过来陪她说话,她心中其实畅快得很,是难得开心的几天,总比对着愚蠢又无能的丈夫无话可谈要好上许多。
眼下嘉宓要走,她自然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六姐,不必过分伤怀,我懂你的孤寂,以后若是得空,父母许可,我会再次来宫中看你。父亲催我离开,那我便走了。”
王婉茗看她起身离去,又道:“那我送送小九,最近天气转凉,你身子不好,莫要太过伤怀,有些事情,你要自己想开。”
嘉宓点了点头:“我晓得的,阿姊。”
*
一路无话,嘉宓从宫闱深处,顺着朱墙碧瓦沿着长廊小路离去,这座宫院曾是前世困了她十余年的地方。
她对这里的布局和一砖一瓦都再熟悉不过,前世她对很多事情都太过想当然,今生的一开始亦复如是,只是现如今嘉宓才明白,权力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多么迷人的东西,一个人想改变世道又要冒着何等的天下之大不韪。
盘根错节的势利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天真从此荡然无存。
原来前世活了那样多的时间,她都只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幻想主义者,嘉宓心下略微有些茫然,听到远处传来的吵嚷声,随着她往宫外行走的距离越来越近,这声音也越来越响,甚至有些耳熟。
“哎,我的小祖宗你,父亲让我今日陪乐安进宫的时候带你去见永宁,人家公主也好端端的觉得你不错,你为什么说了陪人家赏个花后,连饭都不吃就走了。你们两个日后可是要订婚的,和我离开回桓家成什么体统?”
这人声音她非常熟悉,嘉宓一听便听出来,是先前的桓越家的二公子桓昱,听这意思,应当是桓越要他陪同桓勋先来宫里见见即将要结亲的永宁公主。
王婉茗看着嘉宓思量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笑了出来:“恐怕是陛下与桓大将军都有意要两方接触一下,桓小郎君这才入宫,不过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可能耐不住性子在宫中吃饭,吵嚷着要出宫回家。”
……
话音刚落,那侧的声音又起:“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吃,礼貌的回绝了,父亲不也是此时下朝归家,既然公主邀约花也看完了,我的履约也结束了,便没有必要在宫中继续逗留,二哥,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相对无言,桓昱对此颇有些头疼,虽然桓氏在朝中树大根深,无需过多顾忌皇室,但该有的体面总是要有的。
桓勋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还想接着往前走去,只是少年方才扭头回过头来,脚步便难得的停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听到面前温婉而又娴静的声音,望见少女眼带笑意地朝他开口:“又见面了,桓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