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149章 看法 你会怎么看

第149章 看法 你会怎么看

    第149章 看法 你会怎么看

    这个时间段在宫中遇到嘉宓, 是桓勋不曾想过的。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她,前一次见面时,也是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那时嘉宓也刚从前线回来不久, 而他也没戳破她到底去哪里了, 毕竟王焕之还有桓越等一堆长辈都在, 他也没法直接问。

    “太子妃殿下。舍弟不是故意冲撞殿下的, 他不过是和臣下方才在闲聊罢了。”桓昱拱手开了口, 桓勋才注意到一旁的王婉茗, 随着行了礼。

    “无碍。”王婉茗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桓小郎君是少年真性情,不愿拘礼于繁文缛节罢了,我今日走到这里也是为了送小九去叔父那里, 她要回家了。不过不知,今日二位怎么没去朝堂上, 而是在此处?”

    桓勋看了一眼桓昱,抿了抿唇:“今日本来是要去上朝的, 但是二哥非让我过来的, 故而请了一天假。”

    这朝堂上的事, 最近一般情况下确实没什么大事,楚景一向都较为随意, 以自己的意愿为主,故而多一天少一天去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皇帝自己也经常罢朝。

    听到这里, 王婉茗也懂了是为什么,估摸是双方想让这对即将定亲的未婚夫妻促进一下感情,她私底下曾经听闻,永宁倒是满意桓勋的外貌, 但对方看起来对这桩亲事确实没有多热衷。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多言的事情。

    王婉茗心知,在桓氏眼里,公主也不过是巩固他们地位的工具,就同一切士族的联姻没有什么区别。

    嘉宓垂眸望了一眼面前的桓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她低声道:“这话可不适合在宫院说,你瞧,桓都尉也觉得你太过冒失了,桓小郎君最近不是升了个中书舍人做,也该稳重一些才是。”

    她回眸又看向送别到此处的王婉茗道:“阿姊不必再送了,过不了太远就要离开宫院了,我同桓小郎君先前相熟,和他一起出宫就是了。”

    见到嘉宓这般说,王婉茗也知道的确以她如今的身份,不能送得太远,只得颔首道:“那小九注意安全,到家不要忧思过重。”

    少女点了点头,继而王婉茗停留在原处,目送嘉宓远去。

    *

    多日不见,桓勋有太多的话想和嘉宓说,桓昱被他隔老远的支在前面,对方本想说点什么,但这个弟弟又是家里从小便寄予厚望的,他也对桓勋宠溺又加,便只能走在前面先t?去向桓越汇报今天的情况。

    “今日去陪永宁公主赏花,是我父亲的意思。”还未等嘉宓发言,桓勋自己先开了口,好像是在和她解释什么一样。

    他这样说话,只会让嘉宓觉得有趣,嘉宓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现在我们两个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少女的笑声里带着些打趣的意味,桓勋一开始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很快就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你要和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姑娘定亲,我却是要和我曾喜欢,现在感情复杂的人定亲。好像从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抗拒不了。”

    “不过今天,我有一点还是挺开心的,那就是你没先前那样讨厌我了,还主动来和我说话。”嘉宓笑吟吟地开了口:“我们现在,这算不算的上是在做朋友?”

    桓勋在朝中,其实素来也是独来独往,除了桓氏的子弟以外,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来往。

    因而他听到嘉宓说他们算作朋友的时候,难得的一愣,继而他又反应过来道:“你把我当朋友,可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恐怕只把我们家当做敌人。”

    嘉宓其实近日里心绪冗杂,但在和桓勋说话时,却会感觉到一丝难得的松弛,她同对方说话也一向不需要顾及太多,她喜欢逗弄少年人的心性,或许桓勋本人,也可以不再重蹈前世的悲惨结局。

    “其他人是其他人,正如我左右不了我父亲在想什么,也左右不了整个琅琊王氏对我婚事的抉择权利,所以其他人把你当做敌人,亦不影响我把你当做朋友的这件事。”

    她话语声清脆悦耳,桓勋听见时只觉得一瞬间散去了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烦闷,只是嘉宓这样和他相处,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本应该履约的家族使命和责任,他本想说自己和嘉宓是不一样的,他本就不在意娶谁,公主封号无论是永宁长宁抑或是其他,对于桓勋都无伤大雅,因为他的婚姻,一开始桓勋便没有过什么两情相悦的想法。

    只是看到嘉宓现如今的样子,他却又说不出口了,除了她以外,恐怕他娶谁都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才道:“我只是不太愿意参与进这样的事,况且觉得无聊罢了。赏花对于我是比较无趣的事,还不如花时间多看一些兵法,我也想像父亲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让我的名字和父亲一起流芳百世。”

    与桓勋相识的这段时间里,嘉宓对他崇拜桓越的这件事的认知已经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前世桓勋建立新朝政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为他父亲桓越追封皇帝封号,又配享太庙,修缮皇陵,只可惜这政权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嘉宓那时只觉得是正常的做派,毕竟谁想改朝换代都要为父亲加封,如今想来,却发觉那时的桓勋应当也是真的崇拜桓越,才未管自己要葬在哪里,先想着修缮皇陵为桓越迁坟。

    “你的想法很不错,道宝。”嘉宓思索片刻,而后开口道:“虽然琅琊王氏和谯郡桓氏在立场上站在对立面,但平心而论,我觉得桓大将军亦算得上是英雄好汉。”

    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婉转,讲话时的神情又极其认真,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来,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种话,桓勋或许只会觉得是满满的讽刺,只是说这句话的人是嘉宓,她没有半点嘲讽之意,而是徐徐道来:“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桓大将军本身是用他的努力和拼命,换取了他今日能够得到的声望与地位。士族子弟们丧失了能够统御兵马的能力,权势旁落,是我们这些人起初瞧不起的人在战乱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寒族想要夺得地位与声望,本就要比已经有所根基的士族难上许多,所以在我眼里,能通过自身努力获取成功的人,本无高下之分。其他的个人心理上所拥有的其他想法,我并不觉得是我应当做评价的地方。”

    少女的声音平静,就像不是在讨论政事,只是单纯再客观不过的分析此刻她的想法,却让桓勋有一瞬间的怔愣,他很难去想象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或许是惊讶更多还是不解更多。

    在大部分皇族与士族的眼中,他们可以去提拔从底层爬上来的武将,却并不能够对这些人选择尊重,权力的扩张必然伴随着野心与恐惧,依赖和忌惮这两种情绪同时在他们身上出现,这其中夹杂着的,甚至存在着不屑。

    所以从一开始,桓勋便不喜欢这些世家大族的做派,亦觉得只有登临至尊才可以用那些士族所畏惧的权势逼迫他们屈服于自身的权威,在他眼里,只有权力在手,才可以把控一切。

    可是嘉宓打破了他对士族习以为常的看法,起初他以为嘉宓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她对桓氏应当也是不屑的,否则不会拒绝他父亲提议的求亲,只是嘉宓却给出了他在这件事情上意料之外的答复。

    “我——”桓勋难得的语塞,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以为你会挖苦我方才说的话,毕竟在你父亲眼里,我父亲恐怕只是个狼子野心的朝臣。”

    很多事情随着时间的变化,想法或许早就发生了不同,流落民间的这段时间里,嘉宓先前的幻想被打破。

    她知道自己前世实在太过天真,她单一的认为士族是对的,琅琊王氏的奢靡是因为有功于江山社稷,而她所享受的锦衣玉食,也是在此基础上的理所应当,因而不能共情底层百姓,对桓勋和桓越等人的结局看法也是类似于死不足惜的评价。

    不得不说,前世的她更多的站在士族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今生的嘉宓更像是一个异类。而重生之后产生的这些想法,让她今生与琅琊王氏乃至整个士族的想法变得格格不入。

    可是嘉宓却很难说清楚,她在世间游荡的数年里,从无数世间光阴的缝隙里窥探到真实的王朝兴替,以及权柄在手却不能善用而产生的弊端,锦衣玉食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总有一天会消亡,而人世间持续上演的争权夺利却不会停止。

    想要权势和地位,是人的本性。

    所以她不会去评价这对还是不对,这涉及的问题太多太多,她理解,所以不敢去妄自评判。

    只是在权势地位之下,她现如今明白,只有让百姓过上相对安生的日子,这个政权才能长久,否则都是一盘散沙。

    嘉宓平静地抬起头,在这条路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将散漫零落的思绪收回,定睛凝望着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路过桂花的花瓣洒落在她的身上,衬托得她此时像个不染凡尘的仙子。

    “我只是觉得,权臣也好,忠臣也罢,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人对权力本身的欲望程度不同罢了,是人便不可能没有私心。这世上没有绝对道德品行高尚并且毫无瑕疵的人,只不过——不应该把自己的欲望加诸在无辜的平民身上,只要对江山社稷有益,那是权臣是忠臣都没什么区别。”

    嘉宓的话极其具有思辨性,又让人摸不准她内心里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不过这样的言论也足以让普通人觉得石破天惊。

    她微微垂眸,花瓣自她发顶吹落,落在她橙黄色的衣衫之上,桓勋只觉得自己站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他又顿了顿,开口道:“你……不在意这些吗?”

    他本来想去问嘉宓到底为什么去前线见谢砚之,又陪她,谢砚之和楚澈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份量和地位。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了,因为他好像怕知道这件事的确切答案,到最后只能变成另外一句。

    “倘若有一天,我也变成了我父亲那样的人,或者说比他要更进一步,变本加厉,你还会保持这样的看法,不用乱臣贼子的眼光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