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争辩 这世上没有
中秋夜宴在酉时二刻举行, 但往往酉时前,在申时便要入宫。
琅琊王氏自然有马车会入宫去,崔拢月是朝廷命妇, 因王焕之的原因, 也有身份入宫, 她悉心打点了几句嘉宓, 要她清楚, 今日也是要订婚的重要场合, 不可与去年中秋宫宴一样,视作普通的一次出行。
王焕之手里端着茶,听着夫人在一旁对女儿耳提面命,轻声嗤笑出来, 又将茶盅放在一旁,低声道:“拢月, 嘉宓虽然性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但该懂的事情, 她不会不懂, 你就放心好了, 今日这身衣服,是你年初为她找了尚服局新裁的, 我看甚是得体,而且, 很合适。”
嘉宓平日里不喜欢太过张扬的颜色, 反而是喜欢一些适合女孩子的温婉的颜色,今日入宫穿的是浅粉色的裙装,虽然纹样繁复绣穗也众多,但却并不会妨碍行动, 衣服的层数虽多,穿在她身上也并不显得臃肿,反而衬托得她清丽脱俗,更多了一分小女儿家的灵动气质。
“宓宓不知怎么了,以前那几年经常喜欢穿什么橙色和粉色黄色多一些,这两年就经常喜欢穿素净的青蓝绿这类的颜色,你还年轻,还是多穿一点适合你这个年纪的衣服更好。虽然你喜欢的那些颜色也不是不好,但娘亲总觉得——你心里头有事。”
崔拢月叹了一口气,又看向一旁的丈夫:“我也不知道从小把她娇惯长大是好还是坏,你先前一直说希望女儿端庄稳重,识大体一些,最好懂得朝堂的纷扰,我那时也这样觉得,可现如今,我只觉得不喜,夫君,她懂得的越多,对她而言,负担越重。”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感慨,嘉宓顿了顿,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回应母亲的话,她的确是和以前不同了,母亲不懂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先前或许是觉得她就算天真调皮,t?也不会对那些所谓的士族并不在意的民生疾苦感兴趣,满心满眼只看得到楚澈,也比现如今的知道挣扎却无法跳出泥潭来得更好一些。
至于衣裳的颜色,是了,如果不是母亲提起,嘉宓或许还不会留心,只是崔拢月提起后,她难免会想起为何自己不再喜欢穿那些年少时觉得最爱的颜色。
粉色的确适合她如今的年纪,衬得她冰雪可爱,嘉宓本就生得容貌极其标致,也算得上是贵族少女里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的存在,她前世也恐惧过色衰而爱驰。
因为她曾真心喜欢过楚澈,爱一个人反而会变得患得患失,人就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爱本来就具有排他性,当你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怕知道女则和女诫教育你作为君主的妻子要大度,可她又怎么能做得到呢?
嘉宓心中再清楚不过,家族的投机行为,她不能对父亲心生怨怼,将女儿嫁给皇族,分散嫁给多位皇子,本就是世家大族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琅琊王氏愿意,皇家愿意,那她身处其中本就再无选择的可能,前世因为她嫁给楚澈时满心满眼都是她,觉得自己得遇良人,所以便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去思考,现如今看来,或许楚澈也早就明白士家大族与皇权博弈的真正道理,只是嘉宓自己,不愿接受,或者说根本不想往那个方向去设想罢了。
王焕之也是在琅琊王氏这个家族里被操控的一员,这毫无疑问,因为家族利益本就是共同体,为了能够将家族的荣光繁衍下去,士族们必须用尽任何手段,所以可能在前世的后面的族人看来,她应当做的恐怕不是自尽,而是……利用生下皇子的机会,在楚澈逝世后临朝摄政,将家族的族人重新接回朝堂里。
流放……不意味着死亡。
也就是说,还有卷土重来的机遇。作为太后一族,皇帝年幼,有太多的可能。
……
听到妻子的话,又察觉到面前的女儿陷入了沉思,王焕之指尖微动,轻轻抬眸,望向身侧的妻子:“拢月,你去筹备出行的事宜吧,我有话和嘉宓讲,稍后便引她出去。”
他这样说,无疑是有话需要避开妻子,单独同女儿讲,去对她说些什么,崔拢月一向清楚,王焕之作为父亲,平素较为和蔼,并不会同女儿发什么脾气,虽然身为朝廷重臣,待子女多数时候也并无威压。
崔拢月也并不担心,只是她也能看出来女儿的心事或许眼下与成婚无关,她只得低声叹息道:“夫君,妾身知道,但宓宓也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也是大人了,许是很多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若你们有想法不同之处,还望夫君莫要太过动怒。”
这句话的意思便已经是在委婉的告知王焕之不要和嘉宓生气,崔拢月了解嘉宓,怕她有事情不解要顶撞于王焕之,有个性是好事,只是有时太有个性反而会让自己困在局中,不能自拔。
王焕之轻轻应了一声,又低笑道:“夫人放心,我知道分寸,阿宓年纪尚幼,还是很多事情弄不明白的年龄,你只放心去准备出门就好,不必担忧我和女儿。”
听到他这样回答自己,崔拢月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她转身出门,红杉木的房门被推开时,带来吱呀的声响,明亮的日光从外投射进来,关上房门时,惊起一地的烟尘。
……
厅内只留下嘉宓和王焕之两个人,崔拢月出门去寻王玄知了,王焕之将温热的茶盅里的茶水饮了几口,复又放在一旁,望向站立在一侧的女儿,摇了摇头:“怎么不坐下?没有外人,此刻也不需要你守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次让你入宫陪你六姐姐,本是想找同龄人让你不那样沉闷,但接你回家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想错了。”
“你现在不愿意嫁给琅琊王殿下,我亦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阿宓,你也明白的,琅琊王氏这样的家族所要负担起的一切责任,到底是什么样的。”
嘉宓坐在离王焕之不远的位置上,是方才母亲坐过的,她叹了口气,又低声开口道:“父亲,大司马霍光辅政多年包庇妻子毒死许平君,乃至汉宣帝发难,其身死后家族蒙难,女儿想知道,他当真不知道这纵容背后可能造成什么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那样做。如果不知道——”
秋日里略带凉意的风从窗外卷入,王焕之低声嗤笑出声,他抬眸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你以为霍光在那个时候真的有的选吗?霍显已经把事情办成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事后对此知情,那便是同谋,谁会相信霍光没有参与?既然已经同船,那便绝无下船的可能了。”
“你想问的是,为何明知道家族都是不成器的子弟,却还是要扶持他们入朝堂,为何明知清君侧只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的手段,还要去做,为父清楚。”
言外之意被父亲这样直白地点了出来,嘉宓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她是用委婉的方法去问那些本不该被她直接问出口的琅琊王氏与皇族的秘事,她也想让父亲明白,高处不胜寒,或许终有一日总会登高跌重的道理。
只是王焕之却难得的自嘲地笑了出声:“古往今来的臣工,但凡能走到权臣之位的,有哪个不明白大道理?不过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罢了,或者说,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但已经走到这里,便要拼尽全力不被那张网束缚,如果束缚住了,掉落下去,死是必然,连累家族更是十之八九。”
“阿宓——圣人的书谁都读过,难道现如今怠惰的帝王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没有臣子劝谏吗?你要清楚一点,帝王和臣子的矛盾永远不可能缓解,想要做事,就必须稳固自己的地位,而家族,是相比较异姓同僚而言,由血脉作为牵引,较为不容易背叛的同盟。”
“周公恐惧流言还政成王后,战战兢兢得以善终,诸葛亮得遇昭烈帝,施展抱负治理蜀地,诚然是千古以来的君臣相得,可是这个历史上更多的结局是,伊尹放逐太甲后的身死,其尚有子嗣分得遗产,管仲被齐桓公疏远,这已经算得上极好,更有甚者,如商君被施以车裂之刑,身后结局凄惨,所谓权臣……到了容易威胁君王的时候,哪怕你的初衷是为了报国,想要澄清玉宇,但天地君亲师,不尊君,便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你以为魏武终其一生都是汉臣,真是因为忌惮荀文若的临终劝谏吗?非也。只是因为,他不想为自己史书留下骂名罢了。”
嘉宓顿了顿,她抿了抿唇,望向面前的父亲,低声道:“爹爹,走上弄权的路……便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吗?那为什么又明知道是一条死路,还要接着往前走?”
“让琅琊王氏出皇后,我明白,不只是父亲的意思,也是家族的意愿,因为和皇室抱团,或许可以制衡于其他的权臣,比如桓大将军的势力,还有借太后的可能,去制衡其他朝臣,比如吴王殿下以及各大士族。王家现在并无军权,家族不想把未来皇帝的可能只放在楚沉的身上,所以我想嫁给楚澈,父亲同意,也是因为这是家族计划的一部分,而不需要我是否同意,对吗?”
面前的王焕之是长久的叹息,继而低头凝望神情倔强的女儿:“既已知道,又何必向我非讨一个结局?你问我为何要这样?你心中也清楚,若是今上崩殂,朝野会变成什么样,王家需要自保,圣旨也无法抗衡。在权力里,大部分人都是俗人,尝过权力的滋味,便会明白,哪怕明知在权力场上的所有行为,都是在走钢丝,他也要放手一搏。”
“阿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圣人。人心的欲望太难以衡量,既渴望权利,又畏惧骂名,权臣虽好,但也有身死的那天,到那时身后事,便不由得自己做主了,可是在那之前,他总得维护自己该维护的。”
“你以为为父纵容你伯父那样的人担任官员是祸事,的确……”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未尽的叹息之中。
嘉宓明白他的意思,当整个朝堂都在结党营私之时,要想保住家族在其中的倾轧,也只能让不成器的子弟把控朝政。
哪怕王焕之也心知肚明,这不是对的。
可是满朝文武,习惯性的结党,当你需要同盟也要稳固身后名分地位,以至于家人安全之时,有些事,又不得不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