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沉思 她心头忽然
又是一年中秋,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更好,秋高气爽,院里的梧桐叶已经泛黄, 嘉宓从卧房里出来时, 零星的叶子和桂花的花瓣洒落在身上, 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新来到这世间做人已经三年了。
她前生的目光不曾放在过庙堂之上, 作为闺阁中的士族贵女, 养尊处优, 每日过得闲情雅致,真实的朝堂斗争与底层百姓的疾苦,嘉宓都全然不知。
也是前世去世后飘零的时间久了,她才开始逐渐想去了解真实的民间与真实的百姓到底是什么样的。
今生重生伊始, 在民间度过的那几个月,再到她先前孤身奔赴战场, 陪在谢砚之身边见到路上那些可怜的百姓,让她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士族精英阶层与皇亲国戚乃至那些受宠信的僧道们的生活优渥, 都是靠盘剥百姓得来的。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开国君王想要统治并巩固自己的江山, 选择大分同姓血亲,以用来提防大臣, 而好不容易拥有权势的大臣,想要让恩宠持久, 防止身后被清算, 又大规模扶持自己的势力,希望这份隆宠能长盛不衰。
有了权力就有了欲望,有了欲望,便希望自己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以永久都不要下来, 可他们却不懂权力与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
君王对四书五经中的微言大义,不可能不懂,但他们却看不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才是统治的基准核心。
先前嘉宓不去入世,可她到底也懂得,不能为富不仁,尸位素餐的道理,她的清醒从来都与士族格格不入。
她想起前世谢砚之大刀阔斧的实施改革,是为了将隐匿的土地清丈出来,也因此得罪了太多权贵阶层既得的利益,国家要想富强,就必须从旧有的贵族阶层手里得到他们蚕食鲸吞的土地,将百姓从私人买办的大地主手中解脱出来,折银纳税,规定统一标准,自然是好事,可是朝廷百废待兴之际,银贵谷贱,官吏习惯久了在征收赋税的过程中加以盘剥,就算再严格按照律法执行,也总有力有不逮之时。
百姓们难免会叫苦不迭,认为此举是富国贫民的举动。
可是嘉宓读过他所写的文章。
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要在于察其疾苦。①这样的语气写在奏折里,是深思熟虑的考察过民情的,只是他的时间不够,国家统一,又推行新政,到他猝然长逝,这时间太短太短,统一花了很久,推行新政又要很久,做不成更多的事。
如果说他心中真有贫民的这个念头?也只能说是因为他明白,富国强兵,而后才能富民,贫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必要阶段,仅此而已。他心中装着的从来都是家国与百姓。
威福自专与“权柄之操,几于震主”,都是因为,要利用手中的皇权去代行天下的政事。而并非真的要篡权。
对此,嘉宓心知肚明。
再者考成法要求月有考,岁有稽,要让怠惰已久且喜欢悠闲散漫的官员们都齐心协力的,去为朝廷卖力,本身就是得罪人的事情,任用酷吏,得罪的不止是单单某个官员,而是整个大临的朝堂。
振纪纲、饬武备、省议论、重诏令、固邦本、核名实②,桩桩件件,无一不是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着想,而远非为了个人的利益。
只是……
嘉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样的人,身后却不仅仅是谤书盈箧,而是谤满天下,要她的心里像扎了细细麻麻的针,再难将自己抽离出去。
他做了那么多事,可曾有一刻想过,要为自己着想?
无人不知道权臣的下场,更何况是从根本上触动大规模原有权贵阶层的改革家?
年少的帝王本就疑心于他的忠诚,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楚澈一样,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不去选择篡权,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他当年,又在想些什么?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③她年幼时读过庄周的这篇《胠箧》,那时其实不求甚解,现在才明白。
后面那句结论<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③原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就像李康在运命论中所言。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④
只是这样的覆车继轨又常常发生,最痛处的或许不是帝王的猜忌,同僚的攻讦与污蔑,而是,连自己最在意的百姓也不懂自己。
前世嘉宓远观之时,只觉得他苦,清冷孤寂的人,又似九天明月般严苛、不近人情,但她仰慕他的才识,敬佩他的才学,亦懂得他的胸襟与抱负,所以在心中,她从来都将谢砚之视作自己值得尊敬的先生。
后世的评价,嘉宓做鬼的时候,还有与谢初瑶聊天之时,难免也有所耳闻,史书这东西,由谁书写都免不t?了带着些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的意味。
遑论是这样曾经权倾朝野的一位宰相,想想都不可能客观。
帝王需要将他彻底的打压成权奸才能证明自己对他的处置是合法的,而这种合法性,势必要以牺牲他的清白来作为代价。
既如此,那么新政的好处都由青年帝王来接收,而坏处全由他来承担,再将他打压成十恶不赦的不尽孝道的罪人,那么反对派的势力便已经达到了。
天下尚未承平太久,各地势力分裂的时间也长达数百年,等到谢砚之去世,再没能稳住大局的人,楚澈与他的心血,便惶惶付诸东流。
曾经的那位把自己活活累死的明君与夙兴夜寐把自己生命都献给国家的朝臣,最终也没能为这个王朝续更久的命。
短暂的几十年治世,犹如昙花一现,它曾经短暂的让这个国家在腐朽之中焕发出生机,可又迅速的衰败凋亡。
而那个在深夜批阅奏折,不计个人得失,远把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付出了全部,却仍旧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以他的聪慧,未必没有想到,不去篡夺帝位,又代帝行帝事,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只是——
兢兢业业从宗族里选出幼年帝王,并加以悉心教导之时,他大抵想的是,或许他能用他的满腔抱负,带自己的学生走上正途,要他爱黎民百姓,而并非是憎恶自己的老师。
她心神恍惚之时,仿佛又看到了立在宫门前,身着绯红色的官服,身着玉带,立在众人之中,却又鹤立鸡群格格不入的谢砚之。
原来他前世今生的底色,都从未发生过任何的变化。
……
嘉宓还在怅然之中,听得到苏叶从外小跑进来呼唤她的声音:“女郎——今日入宫,夫人问您准备好穿什么衣服了吗?陛下晚宴时分恐怕便会颁下赐婚的旨意,夫人的意思是要穿得端庄得体一些,不要太朴素。”
这句话说完,苏叶发觉嘉宓整个人的神思还是恍惚的,面前的少女抬起头来望着院落一角透出来的那片天,又好像不止是在看这方天空,而是借由这方透出来的天空,想玩看向更远的远方。
微凉的秋风吹拂起她的广袖,恍然之中,苏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可言说的孤寂苍凉的感觉,笼罩了嘉宓的全身。
她什么都没说,清丽温婉的面容却透露出淡淡的愁绪来,苏叶只觉得有一丝无言的低落感从两个人中间蔓延开来,良久,她才试着调整了自己问话的方式:“女郎,现在不开心吗?除了夫人以外,谢四娘子送了贴子过来,说宫宴前,她想同你一道入宫。”
嘉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苏叶为她加上一层披风,她叹息出声,又接着道:“说不上不开心,只是觉得突然觉得,人活一世,很多事情,其实从来都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⑤罢了。”
“我这样的人,在士家大族是异类,从前我不懂得一个人的苦楚,只觉得他那样活得很累,而今我有了他的愁思,才明白,那个人走的,究竟是怎么样一条孤注一掷的路。他或许早就明白商君和霍光的下场,可他还是要去做。”
“不在其位,便难能懂其难处。世人皆会觉得位高权重者都是贪慕荣华富贵,是啊……”嘉宓轻声嗤笑出来:“不把自己彻底陷入泥潭,又怎么能做成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⑥这句话嘉宓先前不明白,现下明白了,从古至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甚至乃到后世,只要人性不会改变,那么就算前人努力开创过一段时日,后面的人也会因为人性的怠惰而发生改变。
她曾读过异世之人的策论。
也听谢初瑶说过纵横千载不变的真理,说到头,人性本就是很难更改并且彻底将其集体性向善的一种顽疾。
越到这个时刻,嘉宓便越会心疼起前世的谢砚之来,他又是历经了怎么样的苦楚,才让自己在压力那样大的环境里,顶着满朝文武的骂名推行改革?
又被扣在权奸的头衔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在文渊阁批下奏折,代行君权?
以他的聪明与才智,不会想到坐到这个位置上,行权臣之实,总揽朝政,却又不对皇帝行废立之实,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嘉宓想,他自己是懂的。
可他的心是为国为民,所以一时间,竟把自己放在了最后一位。
她心头忽然有些哽住了,不为别的,只为那人孤身入风雪,却又死在风雪里。
不曾有人为他执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