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婚事 但他终归难
宴席开场的时候, 嘉宓已然安定落座。
她来得有些迟,王玄知看了她一眼,复又避过王焕之打量的目光, 朝她t?低声道:“谢四娘子都比你早进来一小会儿——你刚才, 是不是和谢兰衡说话?”
这句话问出时, 王玄知明显特意避开了父亲和母亲, 将声音故意压低, 王焕之和崔拢月不知道那段时间在边关发生的事情, 但王玄知却委实是再清楚不过。
她抬起头来,顿了顿,又面向面前的兄长,低声开口道:“就知道瞒不过阿兄, 是,我刚才迟来, 是特意去会了谢兰衡。”
嘉宓没有去问王玄知是怎么知道的,先前她孤身一人远赴丹徒的事情, 对方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况且王玄知本就是她的兄长, 是她最亲近的人,有不能对王焕之和崔拢月讨论的言论, 就会对王玄知去讲,因为毕竟是她从小到大习惯依赖已久的兄长。
王玄知扫视着已经完全落座的臣子和皇帝皇后还有妃嫔, 又将目光收回, 叹了口气道:“宓宓,我不是想在这件事情上对你说些什么你不爱听的话,父亲和母亲不知你竟然冒着那样大的风险去做那样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王玄知虽未将话完全点明, 嘉宓和他两个人却又再知晓不过。
嘉宓的指尖微顿,拂过面前的桌案,又望向已经端坐在远处陈郡谢氏众人中,于谢瑄旁端坐的那人,心几不可察的微顿了一下。
绯色的官袍,是地位的象征,如今他在朝中逐步站稳了脚跟,恍惚间,竟与前世她印象中于生命中最后时刻见过的那个青年有所重叠。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的底色还都是这样的一腔孤勇,爱意于他好像本就是奢望。
遥遥相对之时,嘉宓望见他平静而又深邃的黑眸,继而短暂交汇又分别错落开去,方才那番过于近乎于剖析心意的对话,似乎只存在于她的幻觉里。
只是嘉宓心里清楚,那并不是她的幻觉,曾几何时,她会想过谢砚之能流露出这样的态度?那样的表述,已经对他而言极为不易。
同样嘉宓心中也清楚,眼下的时局无论对她还是对谢砚之而言,儿女私情都从不是该放在首要位置该考虑的事情。
*
她端起一杯热茶,缓缓送入口中,茶香味先是淡淡的苦涩而余韵之中又带着一丝微甜,她回应了一旁兄长说的话:“阿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去丹徒寻他,也不只是因为我在意谢兰衡那样简单,而是因为,我认同他的道。”
嘉宓明白,或许自己这样同王玄知解释,对方很难理解她话语中未尽的含义,在她前世这样的年纪,也只知少女年少时关于情爱的那些心事,亦或是世家大族里那些能让她放纵的一些享乐之事,哪怕知道百姓有苦楚,却还是觉得她这样的身份和尊崇,享受锦衣玉食,是她合该享受的,为什么要去想离她那样远,本不该她承担的朝野与天下之事呢?
只是,当她经历了那样多的,能将她全部心力都耗尽的前世种种之事后,她才猛然发现,这朝野中的每一个人的命运,无论他们怎样想,总是会或多或少,或早或晚的与这天下大势绑定在一起。
《尚书》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在士族阶层中,无人不知,亦无人不晓,可是读过和读进去,是两种事,身处不同的阶级,总会有不同的想法,所以百姓想活下去,特权阶层却只会一味地耽于享乐,而忘记了被赋予权力本身的他们,应当肩负起怎样的责任,才能够肩负起这社会的重责,不辜负黎庶对他们的期待。
她说出这话,王玄知只是轻声叹了口气,而后望着眼前的妹妹,低声开口道:“圣贤书的大道理读着,是为了培养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圣人的,但是无论你还是我都知道,在这复杂的朝野斗争中,最无法活下去的往往是那些被理想看得比生命还高的士人。而庄子也曾在他的《胠箧》中有言,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也,故而你也清楚,这世道容忍活下去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群人。”
“盛世之中,或许行王道之事的人还会有人尊崇,只是这天下的君主,你读过史书,大抵都知道,都是怎样的人。父亲的教诲,有时虽过于不符合你心中的圣贤之道,琅琊王氏的立身根本亦复如是,只是朝野都如此的时候,不这样,还能选择什么样的活法呢?宓宓,莫要太感情用事。”
兄长这样的话,无疑是在告诫她,嘉宓微微颔首,在心不在焉之中,正在表演的一支歌舞已经戛然而止。
酒过三巡之时,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楚澈的身上,对方落座在皇子之位,在御座的下首,每年的中秋佳节,都是他母亲孟怜月的忌日,嘉宓心中知晓楚澈对于母亲的敬爱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度,前世他登基后的每年中秋,都是将自己关在母妃的寝宫,陪伴着他的人,往往只有嘉宓一个人,其他的宫人往往不在。
所以他被迫参与这样的活动,只是因为——
碍于皇权不得不选择融入其中。
就像她,现如今与他之间亦隔着这样多的世事难料,却仍然要被迫因为琅琊王氏和皇家绑在一条船上的图谋而绑在一起,不同于前世她对于他的真心喜欢,心甘情愿想要同他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种在权力裹挟下的无奈。
楚澈手中的杯盏轻微的晃动了一瞬间,若有所感地与嘉宓对望,她过于澄澈的双眸在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明白,她眼下的心或许不在他身上。
但他终归难以放手。
……
在嘉宓思量之中,落座在宝座之上的帝王,已经将酒杯重新放了下去,中断了还要接着上来的歌舞,轻声笑了出来,深邃而沉重的眸色里带着一丝酒意,却更多的含着的是独属于他的锐利。
楚景用指尖扶额,抬眸沉声开口道:“眼下扬州之乱已经暂时解除,于此事上,李都督同兰衡亦是有功,谢秘书监虽年纪尚轻,却表现远远超出了朕的预料,此次加官进爵也是实至名归。”
“孙蒙之乱既然已经告一段落,卢一的事先暂时搁置一旁,安抚他做广州刺史,暂时闹不出什么乱子,不必担忧。今日中秋宴席,是要诸位爱卿从前日的纷争中解脱出来,放松一下身心,亦是要为桓大将军所请的北伐做出决策来。朕自然是要准许大将军的拳拳爱国之情的,若不是有大将军在,洛阳也不会重新归于大临,虽然前面两次北伐都未取得什么成效,但这也与桓大将军无关。”
他的这段话,掷地有声,在座的群臣,都明白楚景这段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四两拨千斤的点出了近期发生的事,又把桓越前两次北伐的失败结局点了出来。既表现了他身为君王的宽宏大量,又将桓越的“好大喜功”呈现在众人的面前,而事实到底是不是这样,也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帝王的驭人之术便是如此,这件事情的真正结果无需他人评判,他的想法便是这一切的结局。
一旁的桓越听到这句话,只是紧了紧手中的酒杯,并未过多的言语。
反倒是一旁的桓勋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望着正说这句话的皇帝难以抑制地咬了咬嘴唇,他的座位离桓越极近,这样细微的举止在了解儿子的桓越眼里,再明显不过,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又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有些不忿的儿子,将声音压低:“道宝,不可喜形于色。”
是……
不可以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做出违背身份举止的行为,毕竟他们还是大临的臣子。
只不过,桓勋还是难以抑制地会觉得有些委屈,这委屈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桓越,因为在他看来,皇帝的这番话无疑是颠倒黑白,前两次的北伐失败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满朝文武,虽然谁都不会明说,但桓勋觉得,他们应当是心知肚明的,桓越有对着大临的不世功勋,他之所以能从二流士族,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凭借的都是他为大临打下来的赫赫战功。
所以,其实桓越的失败,并非是因为他现如今陷入了迟暮之年,而是因为整个大临朝野忌惮他的野心,而楚景和朝臣们亦明白桓越功业未建出更大的功绩,不敢行谋取皇位之实的想法,才从根本上去抑制他,用各种办法来阻拦北伐,不让北伐成功的想法。
这两次北伐,不是粮草断供,便是军士补给不足,亦有上回参谋总指挥选了太原殷氏好清谈的名士殷牧的原因,对方是有才名和才学不假,只是这样的才名和才学能否用到战场之上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选择用根本不会指挥的文官来做总指挥,从而决定战局的结果显而易见,在这样的种种牵掣之下,纵使桓越有不世之才,亦难以在这t?样的情况下获得战事的胜利。
桓勋明白父亲此时此刻警醒他的用意,可是那阵难言的,几乎是能将他整个人压倒的委屈,快要满溢出来,他微皱眉头,低声道:“父亲,陛下,陛下他明明是——事情的真相并非是您。”
这一句说到一半,桓越很快明白桓勋的用意,他唇角微微下压,低声叹息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重要吗?这是世人想要得知的吗?还是陛下和朝臣所想得知的?他们得知的,是为父想要靠军功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并非是大临的忠臣。所以,在他们的立场上,不想要为父的北伐取得胜利,本也没有什么错。我并非纯臣,此事,亦无甚可辩。”
他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听起来竟然异常的平静,只是桓勋却清楚父亲并非表面上的那样全然不在意,只是在这种时候,有很多东西是不得不表露出来的。
桓勋的压抑和委屈被桓越这样提点后,只得牢牢压抑在了心中。
而端坐在御座之上的这位帝王,话已经点到此处,只是抬起酒杯,与群臣对饮,又朝着下方桓勋的位置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桓大将军顾念故土未归之事,实乃朝野心之所向,故而朕也准许,只是盼卿速归,莫要急于取胜,乃至于身体出了问题,朕若失桓卿,则不胜悲恸。”
这句话可谓是把桓越在他心里的地位抬得极高,哪怕他心中不这样想,这样的帝王言行也足够在众人面前给足了桓越场面,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甚至还要歌颂帝王对臣子的用心。
桓越垂眸道:“陛下言重了,为国分忧,实乃是臣子的本分,至于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文死谏、武死战,倘若能为国捐躯,死在沙场上,倒也无愧于心,无愧于百姓,无愧于我大临的江山社稷。”
这句话说完,帝王冠冕下的那双眼睛微微动了动,楚景慵懒的靠在御座上,眼角眉梢已经带了些酒意,话语里却是含着淡淡的笑意:“哈哈哈哈,桓大将军所言甚是,有卿在,实乃我大临之福。”
“今日中秋,时至佳节,更应是喜上加喜的好日子,永宁到了出降的年纪,而明由也应该娶妻,朕早就有意宣布这两桩婚事,今日再合宜不过。”
“子弘和桓卿,可还觉得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