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157章 谢恩 只是保护她

第157章 谢恩 只是保护她

    第157章 谢恩 只是保护她

    这句话并不是在询问, 而是在通知。

    楚景素来聪慧,又能洞察全局,对于朝臣而言, 他并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要全靠手下官员的君王, 他自有自的算盘在。

    这些朝野的世家大族, 虽然都有野心, 但并非不好控制。

    因为, 所有人都不想让其他家族独占鳌头, 而这种想法,恰恰会形成一种奇特的制衡,让所有家族都心甘情愿的为帝王所约束。

    楚景恰恰就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以至于虽然大临朝廷有士族掌权, 朝野纷争不断,他却仍然能够成为紧紧拉住缰绳, 不至于让国家毁于一旦的那个人。

    ……

    这句话落定后,嘉宓微微咬了咬唇, 复又看向不远处端坐着的父亲, 王焕之只是轻轻扭头示意她, 要她不必太过忧虑,继而抬头回应道:“陛下所言甚是, 小女年纪也与琅琊王殿下相当,也正是到了快要出嫁的年纪, 对于琅琊王氏而言, 与皇室结亲,亦是陛下的隆宠,臣感念天恩浩荡,代小女领旨谢恩。”

    王焕之语气平缓, 又不疾不徐朝着楚景的方向下拜,君王所言,即是圣旨,这个结果是王焕之一早就想得到的,楚景想要选一个合适的时间来宣布这两桩婚事,中秋宫宴无疑是最合适不过的时机。

    嘉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父亲的身上收回,是有关于她的婚事,她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前世的怪圈,她知道琅琊王氏的无奈,也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得偿所愿,或许才是幻想。

    更多的人是被困在名利场里身不由己,权力裹挟了所有人,却容不得她说一个不。

    而她,应该尝试着告诉自己,或许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对比他人,不用远离故土,楚澈对她,刨除掉那些政治斗争,同样也是难能可贵的真心。

    但是——她经历过那些事,足以让嘉宓对他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

    *

    这桩婚事的旨意一出,谢瑄看见,身旁的孙儿的指尖明显有一瞬间的轻颤,继而很快又将自己手中的杯盏放下,恢复了以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在宴席开席之前,谢砚之进来的时间虽然同嘉宓是错开的,但是以谢初瑶和郗恽都已经进来了一会儿的时间线计算,谢砚之本不该在外面逗留那样久的时间,那么影响他入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方才他与嘉宓在一起。

    谢瑄其实心中早就明白谢砚之对嘉宓的情意,也再三提点过他,无论是他和嘉宓,都有彼此应该承担的更重要的家族使命去做。他一向了解自己的孙儿,明白谢砚之是一个再会审时度势,观测朝局的人,亦是陈郡谢氏如今最为杰出的才俊,能够承担得起谢家未来的门楣与荣光,可他也明白,面对这样的事,哪怕是一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谢砚之的心也不可能不为之所动。

    少年清隽的面容下,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着与冷静,他的目光,似乎只是像寻常旁观朝野议论一样,落在远处的嘉宓身上,看她此时此刻面对赐婚之时,涌现出来的表情,他看得到她掩藏在迷茫外表下的挣扎与纠结,他明白她对楚澈复杂的爱恨,虽不知那些过于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从何而来,可他不会去选择追根究底,因为那是她的事情。

    眼下他虽然明白方才嘉宓对他说的那些话,是对他的在意,可是无论是嘉宓还是谢砚之都明白一点,就算他们两个人现如今彼此在意对方,很多事情也都只能是点到即止。

    谢瑄用筷子轻轻点了点茶盅,轻声开了口:“兰衡,我知道你有心事。”

    谢砚之不必讲出,这桩心事谢瑄也看得明白,他顿了顿道:“琅琊王氏有琅琊王氏的图谋与算计,子弘虽为一家之主,却也有诸多的不得已,婚嫁之事,本就结合着太多的利益和算计,此事,你应当心知肚明。”

    “孙儿清楚。”谢砚之纤长的眉睫轻颤,复又将目光从远处嘉宓的身上收回。

    嘉宓有她该承担的属于琅琊王氏女身份的责任,而无关她与楚澈的婚事眼下还愿不愿意,他不能……也无法将她带离这个泥潭,他们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在意王家,就不得不肩负起家族赐给她的一切。

    而他能做的事情,只是保护她安好,仅此而已。

    ……

    嘉宓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那道目光的来处,好像与谢砚之有关,只是当她的目光想要跟随对方的一举一动时,又被这边的宴会议论声拉了回来。

    她顿了顿,嘴唇抿了抿,忽而听到了桓越的应声回答,于是望向另一旁,看到了面色略微有些严肃的桓勋。

    是该领旨谢恩的。

    哪怕他们的本意皆不是如此。

    桓越的声音沉重而又带有一丝深邃,他沉声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两子皆与皇家结亲,也是他们的福气,道宝,还不领旨谢恩?”

    他这句t?话说完,桓勋收回了方才的思索,将面色恢复如常,又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道:“臣领旨谢恩。”

    这些婚事都是长辈们的意愿,本也与他们这些小辈没什么关系,长宁公主并不是什么讨人厌的女孩,由于桓勋生得好看,对方对他其实心里已经是有情愫的,他本身也不在意自己娶什么人,从年少之时,桓勋就明白,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而他也极难想象情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会让人欲罢不能。

    桓勋不喜欢那些会扰乱人心智,成为自身软肋的东西,他一向认为,权力握在掌心,可以得到的就越多,没有任何东西会比权力更让人着迷,更何况,在庞大的权力倾轧之前,这世上本就有所为、有所不为,娶谁又怎么会影响他的心情呢?

    可是事实就是——

    从前在他心中奉为金科玉律的那些东西,现在都发生了改变,而改变这件事情的人,是嘉宓。

    桓勋微微出神,眼角的余光不自觉朝向了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嘉宓,少女身着粉色的裙装,小巧而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明白先前桓越跟他讲过的话是对的,琅琊王氏瞧不起桓家的门楣,他们宁愿与皇室联姻,而看不起他这等出身的人,只是他心中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泛起一丝本不应属于自己的苦涩与波澜。

    ……

    楚景察觉到桓勋一时之间的愣神,帝王将酒杯举起,笑了笑,看向桓勋,眸色里含着的是被深沉覆盖起来的打量,他低声开口道:“道宝为何突然有些失神?这酒宴不合你的胃口,还是今日的旨意太过于唐突了?”

    这话其实是在试探,因为无论是在场的谁都知道,今日楚景宣布的这两桩婚事在此刻的旨意,虽然是事先并未通知过任何朝臣具体形式,可这时间点却并不突兀,因为是一早就明白好的,要定下来的亲事,此事在先前的朝堂上也有所提及,皇室中人同琅琊王氏和谯郡桓氏的这些人,都对此事心知肚明,并且知晓,最有可能宣布婚事的时间节点是在中秋宫宴。

    桓勋躬身下拜,他收敛神色,少年凌厉眉眼中的复杂神色被他强行重新收拢,继而开口道:“陛下,臣并不是觉得酒宴不合胃口,亦不是因为觉得这酒宴的菜肴不合心意。相反,天家将公主赐婚于桓家,与臣结亲。不止是对父亲的器重,同样也是对臣的器重,臣自然感激涕零,因天恩厚重,喜不自胜。况且今日陛下于中秋佳节大宴群臣,酒席丰盛,臣食之时,无不感念陛下皇恩浩荡,何来会觉得菜肴不合心意?”

    他这段话,是再中规中矩不过的朝臣奏对,用感激皇恩的模式巧妙的将楚景的诘问饶了回去,楚景早知会如此,他亦明白,桓勋不可能在此时此刻说出什么心里话,只是,这却更引起了他的兴趣,帝王幽深的双眸打量着垂着头的少年,将指尖轻轻敲击在面前的桌案上,又继续开口道:“哦?桓小郎君说得倒是不错,只是,朕却更好奇了,既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那方才,又为何会出神?”

    这便是在刨根问底的询问了,桓越看了看身侧立着的儿子,只是静静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并未去过多地提点桓勋。

    他心中甚是清楚,桓勋不能一直生活在他的保护之下,这样的朝廷与上位者的对话与考校,今日或许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要去选择主动带兵北伐,这次一去,回不回来,他自己都尚未能预知。

    只是占得周易之卦,无论是六爻亦或是梅花易数,他所窥见的结局,无非都是凶多吉少。

    以往桓越年少的时候,也曾觉得凡事,必定事在人为,人与天争,亦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在这朝堂上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实际上他也具备能够更改这朝野姓氏的条件,只是他要顾虑的太多,现如今他是朝廷的大将军也是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皇帝虽想从他这里完全卸下他的兵权,却也无法忽视掉桓越深耕的荆州,他仍然统帅着几州兵马之实。

    只是他现在的病愈发严重起来,否则也不会任由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两族,想办法借着平定孙蒙之乱的名义,将他掌管的中央兵马也调走一部分让其他人把控。

    这次北伐,桓越心知肚明,自己无非是在争一口气,而他的身体,也的确像先前谢砚之所点破的那样,难以维系,他只能希望桓勋成长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让他在九泉之下,可以没那样多的牵挂。

    他只是侧着身子平静地望向桓勋,他素日以来教过他的那些朝廷谋算,桓勋总要一个人学会如何去用。

    过了片刻,少年清越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回应了面前慵懒着提出疑问的帝王:“陛下,微臣方才失神,是因为家父。”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了些沙哑的意味:“家父年事已高,得朝廷封为大将军和大司马又加封楚国公,本该颐养天年,只是他心中一直挂记着北方的故土,所以才会冒着病体也想去北伐。臣心里——既以家父为榜样,又忧心忡忡于他的身体,故而情难自禁,在宴席上一直有所思量。”

    这句话说得是桓勋心中所想,也是事实。

    他的确忧心于桓越,可是内心深处除此之外,还有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心里话,他的出神,是因为他想娶一个,他不能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