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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情绪 阿宓首先是

    第166章 情绪 阿宓首先是

    风声传过回廊, 午后倾泻而来的日光也阻挡不住秋日里的寒意。

    嘉宓仰起头来,望见天空中飞过的候鸟,是从北方过来, 前往南方过冬的鸟。

    已经快要步入冬季, 南方虽不算暖和, 却也比北方强上许多。

    方才和桓勋的那番对话, 她其实本不必说,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 桓勋在她前世所窥见的最后的结局,嘉宓虽然与他算不上相识,却也明白,在一个后面的枭雄眼里, 或许她这话会显得多么的可笑。

    嘉宓曾与谢初瑶沟通过自己现如今的想法,她明白, 一定要为了心意和灵魂上相通才交出自己的心,在谢初瑶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的那个较为发达的时代, 有这样想法的女子都实属罕见, 遑论现如今她在的这个时代。

    她的睫毛轻轻眨了眨, 像风中扑闪着双翼轻颤的蝴蝶,桓勋望向她的眸子, 却发现她的目光里满是坦然。

    嘉宓轻声道:“我知道,在我父亲眼里, 在其他人眼中, 我或许过于天真,不符合我们这个阶级的人的思维,也明白,方才不该同你说出那些话, 可是道宝,我——”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的不平在哪里,也知道士族的局限性在哪,更明白天下黎庶不止是帝王的黔首。我发自心底的认为,天下苍生不应以出身来论高低,有才有德者应被一视同仁,所以我把你当朋友,才会说出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桓勋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一瞬间僵硬到不能动弹,可笑吗?

    是可笑的。

    乱世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乱发慈悲的好人,朝廷中人互相排挤,背地里勾心斗角,他自己也对权力有着近乎于病态的执念。

    而且方才嘉宓说出的那些话,如果是其他女子,会被他习以为常的觉得不过是妒妇想要控制夫君所为,或者是诗经读多了,才对所谓的爱情存在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当他面对着嘉宓的眼睛的时候,本该有的冷嘲热讽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桓勋从前也不会想到动心这两个字会与他有关,而自己竟然会喜欢上这样单纯到异想天开的士族贵女,可她对他的关心,又恰恰是不在意他的家族是军功出身的次等贵族,她就好像是一个他弄不明白的矛盾体。

    他想凑近将她看得更分明,可越靠近,越觉得雾气浓厚,竟然比在远处更令他感到迷惑,却不能够让他放下对她的兴趣。

    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我先前,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也未曾想过琅琊王氏会教出这样的女郎。”

    桓勋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接着开口回应道:“不,不只是琅琊王氏,应该说现在朝中的所有士族,都教不出你这样的女子。”

    但奇怪的是,这些所有离经叛道的“缺点”,他本该嗤之以鼻,但当它们同时都出现在嘉宓的身上之时,桓勋却并不感觉厌恶。

    桓勋觉得自己有些别扭,索性抿了抿唇,t?接着道:“算了,你就知道,我并不讨厌你就好了,至于你把我当朋友这件事,我——”

    或者不止是不讨厌,还有少年情窦初开之时,明知道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有关于喜欢的那种情愫在其中。

    那些话被桓勋吞回腹中,他想说,他并不想当嘉宓的朋友,却又知道说出来只会被对方会错意,最后便只能扭过头去,让自己不再看嘉宓,试图维护自己现如今那点可怜到近乎发笑的尊严和恐惧。

    见他转过头去,嘉宓默了默,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声道:“桓道宝。”

    “你不开心,可以同我直言,我希望我是能够被你可以说真话的那个人。你担忧桓大司马地身体,很害怕,却没有人理解,他也要你快速成长起来,可是你在意他。”

    嘉宓话语声中条理分明,将桓勋最深的恐惧就那样直白的戳破,袒露在了他的面前,在那一瞬间,要他几乎无处遁形。

    少年的脊背在一瞬间僵硬在那里,他的指尖几乎要扣进肉里,他紧咬着唇,却没有回答嘉宓的话,可是他此时此刻的举动无疑出卖了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他默了半晌,才挣扎着开了口:“我没有——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可是下一秒少女骤然放大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嘉宓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直直地凝望着他,而后轻声开了口:“桓小郎君,或许有时候不必着急做桓大司马期盼你成为的顶天立地的儿郎。”

    ……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楚澈的脚步蹲在离嘉宓几米以外的地方,王玄知本想接着朝前走,却察觉到楚澈的停顿,也跟着停了下来,驻足回首道:“琅琊王殿下,怎么了?”

    他是在问楚澈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方才在桓瑾送出门时,因着是在桓越的府邸,所以有些话也并未往太深处去说,不过无论是楚澈还是王玄知都明白,桓越叫谢砚之留下,不可能是表面的想留对方喝杯茶那么简单,应当是有关于朝中局势的其他话,要单独去对谢砚之谈,如今朝廷里的局势瞬息万变,今日的盟友便可能是明日的敌人。

    况且朝政在暗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王焕之和谢瑄在竭力阻止桓越篡逆的可能的时候,却也清楚,他们拦得了桓越一时,但朝野之中的其他人却也无法阻挡,而楚凌父子的当权,无疑会成为朝中所有重臣的心腹大患。

    恐怕他们的当权弄到后面,很可能会迫使某些刺史出现类似于三吴百姓投靠孙蒙卢一为首的天师道而谋逆那样的理由。

    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这是朝廷逼着重臣去谋反,而重臣不得不谋反。

    方才他同楚澈也是旁敲侧击的讲了谢砚之和他的心思,两个人对此也有共识,楚澈也在提及此事。

    可是此刻,楚澈却静默了下来。

    王玄知顺着对方的目光和突然沉寂下来的气息,望向了不远处正同桓勋交谈的嘉宓。

    少女的气息柔和,秋日的阳光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衬托得她温婉而又沉静,像极了从写意山水里走出来的仕女。

    可她的目光温柔凝望的人却不是他。

    身为曾经同嘉宓有过数不清羁绊,亦是她情窦初开之时,唯一喜欢的人的楚澈固然明白,她的善意并不等同于有其他的情愫。

    但这一幕却让楚澈的心觉得难受,他心中清楚,就算嘉宓眼下有不得不答应同他这桩婚事的道理,可是她真心在意的人却可能是谢砚之。

    那些奇异而又斑驳的梦境,让楚澈似乎从先前的迷局里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拼凑出了一个或许有些真实的答案。

    可是——

    他还是做不到放下她。

    这桩婚事是他现如今强求留下的,亦是她当初的抉择,只是眼下,为什么一切都变得与先前不甚相同?

    楚澈固然是欣赏谢砚之的,两个人的才华与抱负都过分的投缘,有着相似的对于朝廷同百姓的期待,他敬重他的人品,也赏识他的为人,只是现如今,楚澈却觉得自己心里莫名升腾出了不该有的痛楚以及想彻底让谢砚之从嘉宓身边离开的想法。

    他知道这其实是不对的,所有的问题或许本身就与谢砚之无关,都是他作茧自缚,可是他心里的情绪仍然无法自拔的在生长,像洪水般漫无边际的蔓延着。

    楚澈微微垂眸,继而温声回应道:“没什么,只是朝中的事务让我有些烦乱,幼昧不必在意,我想先去看看阿宓。”

    他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温和而有礼貌,可是王玄知却能从中察觉出一丝隐藏着的烦躁,这不像素来平静温和,从不将情绪外露的楚澈,在嘉宓的问题上,楚澈好像总不能够做到他表面上在面对其他人时的从容。

    王玄知扶额,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有些无奈,因为嘉宓的举动牵扯到的不只是她自己,姻亲大事,更是关系到琅琊王氏的前程,先前王焕之再三叮嘱他出来要约束好嘉宓,眼下楚澈是嘉宓的未婚夫婿,已经是陛下明面上过了婚约,找了礼官定下了良辰吉日的默认夫妻,若是楚澈发起脾气,嘉宓同他还有王家便有了被皇帝责问的资本在手中。

    他只得紧赶慢赶追了上去,试图抢先一步把妹妹从和桓勋的融洽交谈里拉回来,再同楚澈解释。

    *

    细碎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嘉宓同桓勋安静的相处,她感受到一只带有温度而又有力的手掌强有力的将她从与桓勋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中拉扯出来,从而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那人身上清幽的兰花香气萦绕在她的呼吸之中,她径直和楚澈撞了个满怀。

    前世多年的夫妻生活,让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能从这样的接触中,判断出拉扯住她的人就是楚澈。

    她印象里,很少会见到他动怒的模样。

    楚澈给人的感觉常常是温和的,哪怕是算计和在朝堂之中,也更多的是以一种笑里藏刀的方式去达成他的目的。

    这样的怒气。

    印象里只在她因为琅琊王氏的事情同他据理力争的后期才存在过。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桓勋的声音:“琅琊王殿下方才见过家父,也在里面待过了一会儿,想必现在是要离开,您是桓家的贵客,我不该说些什么,只是王九娘子同我讲话,也是她的自由,您不该如此。”

    只是楚澈却凤眸微抬,语气中辨不出他此时此刻是什么情绪。

    “桓小郎君说的没错。”

    “只是你差点也忘了,阿宓首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