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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想法 倒不如死得

    第168章 想法 倒不如死得

    茶香氤氲, 茶盏落在红梨木做成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砚之微微抬眸,凝望向面前略微显得倦怠的桓越,低声开口道:“桓大司马将晚辈留在这里, 恐怕不止是闲谈?而是有话对晚辈讲?”

    他三两句话便将桓越的心思戳破, 诚然, 桓越将他留下, 不可能是简单的谈些无用之事, 谢砚之便也直白地将话挑明。

    听到他的话, 桓越只是将温热的茶杯抬起,饮一口茶入口中,身体半靠着软枕道:“谢七郎猜得不错,我留你在, 也是我心中对后面的事看不分明,只能与你讲。”

    “先前你知晓, 我同你祖父之间的关系,算不得什么挚友, 充其量是朝堂上互相赏识却又互相制衡的对手, 我今日把你留下, 你现如今,恐怕是震惊和意外要来得更多一些?”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静, 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带有一丝打趣的意味在其中, 可是谢砚之却能从中捕捉出桓越其实是话中有话, 他虚虚地拱了拱手,又低声道:“桓大司马言重了,祖父和您偶尔有嫌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我不应对此多加评价,至于您留我在此,我没什么震惊和意外,只是觉得受到了赏识与器重罢了。”

    这段话回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桓越难得的低声笑了出来,带着满意的神色凝望向谢砚之,接着叹息出声:“同样是揶揄的话,你说出来,倒是比我听你祖父说这话,会让我觉得顺耳许多。”

    谢砚之的眸色猛地一变,他抿了抿唇,刚想出言反驳些什么,却看到桓越将手微微抬起,缓声道:“不必在意我的话,我这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活不了多久,说话但凭自己心意做主罢了,想跟你说话,不过是因为觉得你投缘,仅此而已。”

    空气之中有片刻的沉寂,桓越这样开口,一时间让谢砚之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他很快便恢复回来了以往的镇定,抬眸望向桓越,微微阖眸,接着道:“桓大司马其实本可以不去的,这次北伐并非朝廷的意愿。”

    他点破了问题的本质,朝廷这次放任桓越离去,不止是自信桓越没有什么赢的可能,更是看出来他已经油尽灯枯的事实。

    桓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低声道:“你说的不错,我之前的身体情况,你也已经把过脉象了,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早死或者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活两三年的事情罢了,毫无必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谢砚之听出桓越话中的言外之意,那次在朝会后相遇,他为对方诊脉,亦是了解桓越如今身体的状况,如今观其面色,因为忧郁在身,反而是比前些日子更坏。

    行军作战远行所要付出的体力,若是在他盛年之时,不足一提,桓越盛年时又是何等威风,东奔西走,攻西蜀,拿下洛阳,若不是朝廷的堵塞,或许前两次北伐会有不同的结局。

    但现在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他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垂垂暮已,长久的烦闷与内心自我的挣扎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谢砚之抬眸,听到桓越低低的叹息声:“谢兰衡,我知你心意。你先前多次送药,无非是想规劝我,此事不必。安心静养,我也知道还能再过些时日离世。”

    桓越从卧榻上起身,双手按在书桌上,望向窗外的秋色,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孤寂涌上心头,他低声道:“我有时候觉得,我那些执念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说,它们实现与否将我困住,我又是不是在犯痴?眼下想来,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桓大司马——”谢砚之只是平静地跟随着他起身,望向他的方向,轻声开口道:“我不信佛,也不信因果,但我确实觉得人有这些欲望,都是正常的,只是有的人被欲望迷失了本心,而有的人没有,仅此而已。”

    他这句话说完,桓越不由自主地低声轻笑了一下,他回头望向谢砚之,眉目里带着几分赞赏和嘉许:“不信佛教,也不信天师道。士族子弟里甚少会出现你这样的人,连我,潜意识里也期盼能有神佛护佑。”

    “哎……”桓越轻声嗤笑出来:“说到底,不过怕死和怕身后名而已,生命到了尽头看得开我没办法不死,但是对于身后名,我还是在意的。”

    谢砚之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清风从窗棂吹入,掀起他袍袖的一角,他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地候在那里,陷入了无言的沉寂。

    他理解了桓越的畏首畏尾。

    同时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在垂死之际,执意北伐。

    因为死在征战的过程里,对桓越而言,无疑是一种荣誉。

    而先前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无论是权力还是名望,都是能让他感到安定的事物。

    谢砚之沉思的瞬间,桓越手中的杯盏又重新放在书桌之上,他笑了笑,又开口道:“兰衡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面前的少年只是徐徐摇头,接着开口道:“晚辈只是觉得,世人把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放在嘴边,只是在现实中,却常常忘了这件事,还是会认为清澈的水适合养鱼,而浑浊的水不会有鱼。但其实,无论是浑浊不堪的水,还是过分清澈的水,其实鱼在其中都无法生存。”

    “只有适度,鱼才会生存。是因为,自古以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东西,物如此,人亦然。”

    桓越还在维持笑容的脸有片刻的滞涩,他的指尖摩挲着桌面,良久才将指尖蜷缩进手掌里,目光望向窗外,低声道:“是啊,可是人们在意的,却常常不是事物的本质,或许就像魏武帝和晋宣帝,或许一开始野心和雄心乃至于那点忠心,都是同时存在的。”

    他坐了下来,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向谢砚之:“你能这么想,我很意外。”

    谢砚之摇了摇头,接着道:“人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如是而已。”

    片刻的沉寂后,桓越微微阖眸,继而开口道。

    “我这次离去,恐怕朝中也无人希望我真心回来。我死之后,朝中必定变天。”

    “若是那几个儿子有你这般沉稳,我也不至于放心不下。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为知道本来也时日无多,只是他们,性情却莽撞不堪,假以时日,必成大祸。”

    “至于道宝……若是他,哎,你可否拉他一把?”

    *

    桓勋在院内等候了多时,才见到谢砚之从门内出来,他看了看对方有些沉重的神色,又低声道:“你会诊脉看相,我阿爹他,是否真是时日无多?”

    回忆起方才后续的对话,和他把过桓越的脉象,谢砚之沉重的摇了摇头。

    “桓大司马服用了烈性药物,要上战场,这药虽能让他暂时恢复与常人无异,但,也损伤心脉。”

    他的话言外之意已然明显。

    若是桓越不逞强,或许还可延寿,但他选择了这条路,已然是时日无多。

    桓勋清楚谢砚之熟读医书,医术比许多太医还要高明,他聪慧过人,且博学广智,所以应当对他父亲的病情比他还要了解,他方才见到谢砚之进去的时候,心里是带有期待的,期盼他能给出一个不同于其他医生的结局,可结果还是——

    他的头颅在一瞬间低了下去,又轻声道:“兰衡,我父亲他……”

    脚步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吱呀作响,谢砚之低声道:“桓大司马剩余时间恐怕时日无多,也就近半年的光景,若是他不服用烈药,或许可以再熬上几年,但如果……”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方才已经开了缓解烈药的药方,前提是他不再服用,只是桓大司马——”

    谢砚之声音微顿,并未将话说完,他听得到不远处的桓越的声音传来:“道宝,怎么还揪着人家谢秘书监不放,该让他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谢砚之转头躬身施礼,他知道或许是桓越有话要对桓勋讲,他轻声回应道:“桓大司马,无事,只是桓小郎君担忧您的身体罢了,既然您有话要同他讲,那么晚辈就先行拜别了。”

    桓越微微颔首,接着开口到:“不如让桓t?昱去送送你,我吩咐人去叫他。”

    谢砚之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不必麻烦二郎君,我自行出门便好,有劳大司马挂心了。”

    ……

    桓越站在门口,倚靠在门边,望着谢砚之远去的身影,终究是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轻声开了口:“过来,道宝。”

    桓勋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朝着桓越的方向选择走了过去。

    他仰起头,显然语气里带了些愤愤不平,“父亲!你为什么要吃烈药,却不告诉我,如果不是谢兰衡告诉我,你是不是要打算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你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你!”

    “道宝。”桓越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质问,接着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兄长,你这般像我,虽有谋略,却又冲动。自以为将一切都握住在手心,我像你这样的年纪之时,也是这样的。”

    可他总要学会一个人长大。

    “北伐对我而言,或许不止是某些野心,更有北定中原的愿望,那些百姓,已经期盼了大临很久。”

    他叹息出声:“我不能陪你更久,或早或晚,人都是要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痛苦的活着,倒不如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