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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新局 到底是庄周

    第173章 新局 到底是庄周

    消息从金城传回建康之时, 举朝哗然。

    春日刚到来不久,天气还是寒冷的,路旁栽种的树抽出了柔软的新叶没多久, 嘉宓抬起头来, 在院子里望着方寸的天, 便听到了兄长王玄知同自己提起此事。

    与朝野的震惊不同, 嘉宓对于这个消息, 内心无比平静。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结局。

    朝中诸臣不知桓越早就抱恙的身体是靠烈性药物强行维持, 先前只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神医良方,觉得还有许多时日,之前得过的病已经大好,应是无虞。

    却没人想过桓越会用如此决然的办法, 只为了不被人看穿自己的底线,以最好的状态去实现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北伐。

    嘉宓轻轻抬起头来, 望向院内飞过的黄鹂,她低声道:“先前阿兄应该听谢兰衡提过桓大司马的事情, 朝中人以为他的身体情况突然好转, 实则不然, 他那样刚烈的性情,想来是不想让朝中大臣察觉他身体衰败, 会在背后里嘲讽于他,故而采取烈药强撑身体的做法。”

    旁人不懂他, 嘉宓却明白, 桓越本身便是一个性情刚烈的枭雄,他在意的东西太多,谋求的的东西也太多,到头来, 却好像汲汲营营,一无所获。

    王玄知叹息道:“桓大司马今天灵柩回了建康,朝中诸位大臣都去送灵了,父亲等会儿也要我随去,你也和我一同前往。”

    在王焕之和王玄知看来,嘉宓是他们的至亲,王焕之从不在意是否让女儿更深地接触朝政,相反,他格外欣赏嘉宓对于朝中诸事的见解与聪慧,王焕之心中明白,女儿虽对这些纠纷不感兴趣,但却是能够点明困局的那人。

    前世嘉宓之所以没参与朝政,也没有和王焕之还有王玄知深入的了解,是因为她对朝廷大事并不感兴趣,她骨子里其实是厌恶政治斗争和阴谋算计的一个人,可是现如今嘉宓才明白,身在泥潭,永远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总要学会面对自己曾经不喜欢的那些东西。

    她前世没能学会让自己主动选择靠近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所以结局带给她的,也是让她感到无比痛苦的惨剧,而今重来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做深闺之中那个一无所知的女郎。

    嘉宓微微颔首,接着开口道:“阿兄,这次桓大司马出事,桓家如何反应?”

    桓越离世,朝中的格局必然有所改变,况且原定的桓勋和永宁公主的婚事,若是桓勋要为父亲守孝,那么在今年秋天势必不能成行,嘉宓清楚的记得前世并无此事,那么这一次桓勋恐怕就不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同永宁公主结亲。

    王玄知见到嘉宓的目光里有所思虑,他心知肚明嘉宓到底在想什么,朝廷里的事情和动向,因为他先前曾在桓越府邸做过幕僚,所以一清二楚。

    他思索了片刻,接着对嘉宓开口道:“桓大司马一去,朝廷中的荆州刺史一职还有他的都督中外诸军事一职便空了出来,还有他手下桓氏所辖的那几州,未来的去向也犹未可知。”

    重臣去世,往往要伴随着权力的迁移和动荡,让整个朝局的未来发生洗牌,这是权力附属品带来的必然。

    桓越的想法是要桓瑾来接任荆州刺史,但嘉宓对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几乎是已经心知肚明,桓瑾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篡夺皇位,要颠覆皇权的臣子,相反,他的内心一直有着和传统封建儒家士大夫一样的为君王尽忠职守的想法,所以才在朝廷逼迫和协商之下,主动选择将荆州刺史一职教出来。

    而接替任职的人则是殷汀南。

    太原殷氏也是朝中的名门望族,殷汀南善于清谈,素有贤名,在士族与皇帝眼里,都是出色的人才,今生想必,在这件事情上也所差无多。

    嘉宓心中隐隐约约有所预感,她自己摆脱了一些既定的命运,可是上天那只无形的手,好像又要把所有人都重新拉回那个漩涡里面去。

    能改变得了局部的一些事,但对于整个时代的洪流而言,有一些天下大势,是不可逆转,并且注定发生的。

    很多人看似身份尊贵,却被困在时代的局限和泥沼里,命运被上天那双无形的手用一根丝线牢牢地捆绑住,从不由自己抉择。

    看到嘉宓有些出神,王玄知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冥想,“宓宓,在想什么?”

    嘉宓停下了思索,抬起头道:“桓大司马此次离世,朝中局势恐有大变。桓瑾应该不会去任荆州刺史一职,会将此事交由陛下处理,而殷汀南是陛下欣赏倚重抬爱的臣子,恐怕他会接替荆州,但桓氏深耕荆州已久,不会善罢甘休。换言之,荆州的桓氏族人已在当地成了豪强,殷汀南前去必定会有所忌惮。”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些分析中的条分缕析,让嘉宓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动人。

    前世她虽未曾参与过这些事,但从结果倒推原因,让今生的她有了更广阔的视角,从而将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得格外清晰。

    王玄知的眸色里带了些讶异,而后他叹息出声,开口道:“这些事情,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你看得倒格外清晰。明明父亲也没有把这些事情同你细讲。”

    “眼下桓大司马已逝,父亲之前同我说过的,同你的猜测所差无己。他还说,桓越虽然做下了准备,不愿儿子节外生枝,太早轻举妄动,但他的那几个儿子,恐怕不会那样轻而易举的接受荆州易主。”

    ……

    坐上去桓氏的马车时,已是两刻钟后,一路上,嘉宓心绪不宁。

    她知道的,远比现在的局内人要来得更多,桓越的儿子何止会节外生枝,更会意图谋反,桓勋是如何将殷汀南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细节,嘉宓不甚清楚。

    但嘉宓在冥冥之中,总觉得,她想将桓勋拉回与他原本宿命不同的那条路,恐怕只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琅琊王氏的马车上有琅琊王氏的族徽和印记,因此在嘉宓跟随父亲与兄长在前的马车下车时,也很快被其他世家大族的人认出,今日来到桓氏府邸的人,着实算不得少数,朝中有名姓的士族都来参加了桓越的丧礼。

    尸体刚从金城运回。

    这消息也是今早传到的建康,只半天,就引起了朝堂的满城风雨。

    桓氏府邸由于桓越的去世,府邸上下已经被白色的帷幔所包围,从门口便听到了接连不断的啼哭声,焚烧纸钱的味道也远远地飘了出来,嘉宓虽然对朝中的这些大臣模样算不得多熟悉,却也看得出来各家的家徽所代表的家族。

    太原温氏、太原殷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颍川荀氏等其他士族,都已经到齐。

    还有朝中的现如今那位吴王楚凌,也作为皇帝的代表来慰问桓家。

    只不过以楚凌的做派,恐怕此次来到桓家,也不是真心祭拜,恐怕看桓氏笑话的意味会更多,哪怕他明面上无法表达出来,可是嘉宓在吴郡之时,便对这位吴王殿下的做派有所了解。

    她正在思索之际,便望见谢砚之在不远处的一旁,与另一位颇有些眼熟的人在交谈,见她正在打量谢砚之那边,一旁的王玄知低声开口道 :“你在看谢兰衡?他正在同殷汀南讲话。你应当对这位殷大人不是很熟,不过今日是见到了。”

    前世嘉宓见过这位殷都督一面,却不甚熟悉,等待再次听到殷汀南的消息,却已经是他的离世,桓勋接管了殷汀南手下的兵力,若无桓勋在一旁再三的吹风与蛊惑,殷汀南对朝廷也绝无可能有谋反之意。

    今生的时间点有所错位,但嘉宓知道,事情总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再次见到这位在前世已经死去的人,她总隐约有种错愕和荒诞的感觉在心头,这场重生,对她而言,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她已经辨不分明了。

    *

    谢砚之在一只脚刚踏进桓氏府邸之时,便感觉有温和而又熟悉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他的脚步有轻微的停顿,另一旁的殷汀南则开口道:“谢秘书监怎么突然停下,是有心事?”

    “殷大夫多虑了,我只是t?在感慨,桓大司马这次去的突然,想必桓家正是多事之秋,朝廷也难免会受到波及,你方才所言,我深有同感。”

    谢砚之并不会直白的把关于嘉宓的话讲出来,可他的目光却难免朝着嘉宓的方向偏移,少女扬起头来,用温和的目光看向他,微微朝他颔首,他心中僵硬冰冷的一角忽而感觉像一块柔软的棉布一样舒展开来。

    只是殷汀南却并未注意到谢砚之一瞬间的愣神,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叹气道:“我在朝中任职光禄大夫,是受了陛下的抬爱,陛下想让我接任荆州刺史一职,兰衡也知道,荆州刺史是个肥缺,而且都督三州,亦是来自天家的恩典,只是桓氏诸子的想法,我有所忧惧,毕竟桓家深耕荆州已有数十年,我若接受,恐怕难以服众。”

    这便是殷汀南性格的缺陷所在,谢砚之隐约有所预感,先前朝中也有人上奏,说皇帝想要重用殷汀南作为一方刺史,统领三州,他才情可以,却未必堪当大任。

    他性情柔懦,且容易被左右,若是被桓氏利用——

    谢砚之默了默,而后沉声道:“殷大夫,你若去荆州任职,我只有一言,要有自己的判断,且不可随意听信人言,你手中有兵,是你最大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