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命运 这苍天从来
这句话的话语声很轻, 却饱含言外之意。
穿堂而过的风声,让殷汀南有一瞬的愣神,他叹息出声, 接着道:“谢秘书监的意思是?”
其实这件事情本不该谢砚之过多询问, 他也没必要直接点破, 殷汀南与他, 不过是朝中同僚之谊, 并无深交, 他也深知殷汀南这人的性格,虽然性格豪迈,广交友人,但实则难以听进去正确的劝告, 尤其是在任何事都未发生的当下。
但既然对方主动问询,谢砚之便不能当做毫不知情, 会在他所察觉到的真相范围内来选择性的提点殷汀南。
谢砚之轻轻抬眸,他眸色平静地望向殷汀南, 平和的开口道:“掌了军权, 将执掌的军士们培养成自己的人, 让他们对自己效忠是重中之重,至于其他人的风言风语, 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那些幕僚或者说表面上对自己好的人, 他们未必真心, 在这朝堂中,人心隔肚皮,你我都不可预测,殷大夫年岁比我长得多, 应当明白我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只是轻抬眉睫,神态自若,殷汀南却觉得陈郡谢氏的这个小辈远比他之前猜到的要更聪明,殷汀南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陛下现如今健在还好,若是有朝一日龙驭上宾,以吴王的做派,恐会有对方镇不利之举,我也有所忧虑,桓氏和朝廷两面腹背受敌,叫我实在难以为继啊。”
殷汀南的确是对这件事充满忧虑的,虽说陛下现如今春秋正盛,但万一哪一天出了意外,以现如今太子的资质,恐怕无法处理朝政,那么代替接管朝野的便应当是吴王楚凌,不过吴王楚凌一向昏庸,且对他还有琅琊王氏的王焕之也怀恨在心,先前太原王氏的王充之所以会选择谋反,也是因为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野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
所以殷汀南眼下的感慨,也是出自对未来的忧虑。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桓氏的府宅,宾客前来拜悼桓越,都是朝中重臣,也颇为相熟,互相作揖鞠躬,谢砚之知道进了桓家不便再议论此事,自己该提点的地方也已经提点到位,接着低声道:“内忧外患之际,更应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不可自乱阵脚,殷大夫安心即可。既然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就应该先提前做好准备,不再慌乱,轻率的做出决定导致棋差一招,总要比三思而后行来得更差一些。”
少年声音清冷,沉着冷静中带了一丝提点的意味,殷汀南却觉得他虽然年岁尚小,却有着远比他这般年纪的人要更为广阔的远见。
两人顿住脚步,同来人一一见过面,王焕之显然也听到了谢砚之方才话语中的一二,他虽然没有听到全部,却也明白谢砚之真正的用意,两人面对面之时,几人互相打了招呼。
“兰衡,你在和殷大夫说话,你祖父呢?”王焕之朝着殷汀南也点了点头,殷汀南颔首示意,便前去点香拜祭桓越,留谢砚之在此处。
嘉宓和王玄知在身后跟随父亲,自然也停了下来。
多日不见,谢砚之的模样比先前要更为清俊,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同前世二十几岁时已长成的沉稳不同,现在这副样子,虽是少年老成,却还带了一丝独有的少年气息里的清隽,让人移不开眼。
父亲主动搭话,此处暂时没有嘉宓说话的份,她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少女飘扬的发带随风而起,恰似她此时此刻未能言说的心意。
在人家的葬礼上,她总要收敛些许。
王焕之没有注意到嘉宓的眼神,更不知那位他以为乖巧的女儿正在望向与他聊天的谢砚之。
谢砚之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咳嗽了一声,他的目光也扫到了嘉宓身上,又怕人察觉,很快地收了回来,朝着王焕之施礼后,开口道:“祖父和叔父已经先我进了主厅,殷大夫和我有话要说,所以在门口攀谈了几句,王尚书令这是刚到吗?”
听到他的话,王焕之点了点头,又道:“你这孩子,官职虽然升得很快,但却不骄不躁,心性确实可观,我在如你一般的年纪时,虽受长辈称赞,却远不如你。方才殷汀南的事,我大抵有所猜测,等有机会再在私下同你与你祖父细说,眼下在桓家,人多嘴杂,实在不是便于讨论朝政之时。”
“不过,你方才说的在这里,已经是足够了。兰衡,你做得很好。”
这是在旁敲侧击他方才点殷汀南的话,王焕之不愿插手朝廷里的纷扰争斗,却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不参与就不能参与的,选择作壁上观,是因为暂时无法左右全局。
人被困在局里,有时虽能想到解法,但无法挣脱出命运给自己的牢笼,从而导致了当局者迷,而旁观者虽然清,却也难以救当局者出他既有的命运。
王焕之对此深有同感。
现如今殷汀南的问题便在于身在局内,看不清前路,而其他人无法替他做接下来的决定,他自己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王尚书令言重了。我只是看到朝野中发生的事,略有心得而已,算不得做得好,还需要您和祖父多加提点。”
……
王焕之和王玄知的步伐走得比嘉宓更快一些,因为注意到了嘉宓的脚步特意有停顿,谢砚之知道她在等自己,便也驻足停留。
少女的脚步轻盈,小步挪到了他的身边,嘉宓轻声开口道:“这段时日,朝中大事变化,我方才来的时候,还看到了郗恽,他在他父亲郗宗正的身后,同我父亲和兄长打了招呼便离开了,自从他在陛下面前主动提出想娶初瑶,让王谢两家的联姻暂时作罢后,郗大人便一直觉得不太好意思,哪怕高平郗氏和琅琊王氏亦有姻亲的关系,许是因为我阿兄和父亲是我家里难得少数的不以郡望和身份看人的士族子弟。”
这便是郗筠觉得自家儿子有些不体面的地方,换做是琅琊王氏的其他子弟的婚事,他这样做,因为郗筠疼爱儿t?子,都可以为他兜底,哪怕谢初瑶已有婚约在身,他也可以跟谢冀大不了厚着脸皮相处,再想办法。
但对方偏偏是琅琊王氏族人里,为数不多不以门第之见来待人的王焕之父子两人,王玄知的婚事就这样被迫中断,王谢两家哪方面其实都不舒坦,最不舒坦的应当是谢家,对于名门望族而言,成亲结两姓之好,个人的意愿永远不是首选,而是是否门当户对,所以陈郡谢氏或许更愿意同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这样的门第结亲,而非高平郗氏。
谢砚之对此事心知肚明,朝野中的事与士族长久以来的门第之见,他身在其中,又曾被庶民抚养长大,所以再清楚不过。
他对待这些事情更是清楚地不能再清楚,士族有属于士族的尊严,身处在士族那个阶层,女子嫁给比自己层次低的家族,其实是让家族感到没有脸面,男子娶妻可以娶不如自己阶级的士族,但是女子下嫁便会丢了父族的脸面。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当然,或许也的确有希望自家女儿嫁给有头有脸家族的想法,能够让她们抬得起头,生活富足。
谢砚之思索片刻,低声开口道:“你也是士族女,应当明白大多数士族女的处境,在这世道上,男子的婚姻有时因为政治因素尚且不能自己做主,更何况那些本就是隶属于父族权力属性下的女性?祖父和伯父眼里,四妹的婚姻不止同她自己的爱恨有关,更关系到陈郡谢氏一族的政治布局与脸面。”
“有时候嫁与娶,从来都不是单凭个人意愿所能决定的。”
他这段话其实不止是在说谢初瑶和郗恽,更是在说嘉宓的婚事,他心悦她,可并不会因为他心悦她,而逼迫她给出关于他们未来的答案,谢砚之再清楚不过,嘉宓虽然也对他有好感,可是压在她身上的,也是属于士族女郎婚事不能自主的那座大山。
皇帝的指婚与家族的意愿,有时不是恩宠,甚至不是出于对子女的疼爱,而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义务,哪怕他们并不愿意。
嘉宓也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桓氏府邸的灵堂附近。
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于情于理,在朝臣面前,都不该靠得这样近。
所以在临近灵堂之时,两个人又重新分开,谢砚之跟随谢瑄与其他谢氏族人安静地立在一旁,而嘉宓跟随着王玄知同王焕之以及其他的王家人重新立在一处。
方才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与未尽之言,好像又被重新封锁起来,变成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
灵堂里来祭奠又离开的人,桓勋已经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朝中的人,因着他父亲的离去,都在今日前来,可他看着灵位,身穿丧服,尾随兄长,感觉到的却不是热闹,而是刺骨的寒意。明明阳春三月,是乍暖还寒的日子,天气转暖。
可是父亲的离去,却让他从消息传来的前夜便哭得不能自己,宛若心头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日都诚心祷告,总以为自己心诚,或许上天不会那样残酷,至少能让他见到桓越最后一面。
可是现如今,桓勋才发现,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苍天从来都不护佑任何人,只是残忍地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能掌控命运的,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