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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砝码 只是这砝码

    第188章 砝码 只是这砝码

    收到谢家请帖说是中秋节请她前去的时候, 离中秋只剩下一日。

    今年宫中不设中秋宫宴,崔拢月和王焕之倒也不管嘉宓,心知肚明她和谢砚之中间那种隐秘的情愫, 王焕之只道, 吃过晚饭早些回家便是。

    这请柬是谢瑄发的, 王焕之也不好推辞。

    他只道要女儿散散心, 不要把心思放在朝野大事上, 想些这个年纪女郎惯有的趣事, 心思太重,会容易生病。

    嘉宓心里知道父亲是为自己考虑,只不过他不能把话说得过于直白,只得谢过父亲, 又应谢瑄之情去了陈郡谢氏的府邸。

    ……

    清冷的月色下,嘉宓步入长廊水榭, 在皎洁的月光下,望见那人清正挺拔的身形。

    这些时日以来, 谢砚之每观朝中局势, 经常为之烦忧, 本就清瘦的身形在嘉宓的督促下好不容易圆润了些,眼下却又全都瘦了回来, 甚至比以往要看起来更为清减。

    水榭之中,因着今日是中秋, 每隔一段回廊, 便燃了一盏莲花灯,在灯火的掩映之下,嘉宓望着谢砚之,有些觉得他像天上下凡的星君, 本不该染进这尘世。

    谢砚之望见嘉宓前来,起了身,走向她的方向,低声道:“我本末曾想到会在今日见到你,是祖父说今日有中秋贺礼给我,让我在此等候。”

    他又哪里想到谢瑄为了他的心意,提前把拜帖送到了琅琊王氏,明面上是喜爱嘉宓这个晚辈,要她来陈郡谢氏同自己赏月,实际上是知道谢砚之心中有她,所以故而多此一举,让他可以在今夜见到嘉宓。

    嘉宓突然甜甜地笑了起来,她在谢砚之面前有些难得的孩子气:“我就知道,约我的人肯定不是你。你做不到这么别出心裁的用谢老大人的名义约我来,他没告知过你,但是,见到是我,你不开心吗?”

    “这算不算是谢老大人,为你独家定制,只此一份,别无分号的中秋贺礼?”

    不开心吗?怎么会不开心?

    他同她的见面,哪怕嘉宓拖延了婚约,在这数月以来,也绝对称不上多。

    可他习惯了内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愿告知他人,他连自己的喜欢,在天下未定之时,都觉得对于嘉宓是负累。

    谢砚之想,他或许无法宣之于口,但他内心的确是欢喜她来的,他默了默,又道:“你能来,今夜,我的确是开心的,但我更希望你开心。”

    嘉宓一时之间,不由得在原地愣住了。

    她本是想打趣谢砚之,却不曾想,他回答她的竟会是这样的话。

    “这些时日,王子言的事情,我看在眼里,你心中忧虑,虽然他暂时因为王悦兄弟之死罢兵,朝中诸事看似有了回旋的余地,你却看得更远,知道这只是开始,而王子言必有一难,所以你过得并不好。”

    他三言两语就将嘉宓自己内心一直隐藏,未同他人直接言明的情绪点破,让嘉宓此时此刻有一刻的愣神,她微微阖眸,叹息道:“兰衡,你有时总是这般聪慧,聪慧得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坐在谢砚之对面,倒了一杯桌子上的青梅酒,饮入口中,又开口道:“眼下王家我父亲也每日惶惶不能自安,殷汀南听闻王悦等人已死,才抗表举兵,派遣杨伯期屯兵于巴陵,又收到了相王的书信,这才罢兵回到江陵。”

    “朝野之事,我父亲虽说我不应过多参与,只是伯父约人出兵反复,现任吴国内史上表历数他的罪行,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互相讨伐,我伯父杀了他的儿子,此仇已开,断不会那样容易的结束。相王收到了讨伐我伯父罪行的表文,又听从了谯王楚尚的意见,要培植自己的党羽同亲信,以遏制我伯父和殷汀南的坐大。猜忌和斗争一旦开始,便没有那么容易会结束,而且我二伯本也不是什么愿意任人宰割之人,他心高气傲,又平素以豪杰自许,我的确忧心于他的安危。”

    “只是我心中也清楚,光是忧虑,并无用处。”嘉宓托着腮看着他,又低声道:“兰衡,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想救二伯,可是我明白他也不会那么容易的听信我的劝说。我父亲劝说他尚且不易,我眼下的想法,是不是太过于天真了?”

    她说起朝堂的局势来,条分缕析,带着些敏锐的察觉,不输给朝中的重臣,甚至要和更为出色,只是嘉宓的目光里却透露出一丝孤寂。

    少女把玩着杯中的酒,又不自觉地饮了一杯,谢砚之伸出手去,骨节分明如白玉一般漂亮的指手按住了嘉宓手中的那只杯盏,他的嗓音沉沉,带着些沙哑的意味,“王九娘子,别再喝了。王尚书令让你来此赏月,你喝多了,他恐怕会生气。”

    嘉宓仰起头来,望向面前谢砚之触手可及的脸,试图伸出手去,用指尖勾勒他的轮廓,却被面前的人躲开了,他叹息出声,用手固定住嘉宓的肩膀,又接着道:“你不胜酒力,为何还贪杯?”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些哽咽的情绪,趴在他的肩膀上,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让自己的所有难受都放任出来,“因为难过。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可是为什么,我却越来越难过了?”

    “兰衡,如果明知道自己在意的人会一个个消失,那么重来一次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不明白,是要我更清楚的看到痛苦的所在和问题的根本吗?人力在所谓的命运面前,是不是只能被摆布?”

    “呜——”她像一只呜咽的小兽一样,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谢砚之的手不知道到底该放在哪里更为合适一些,他环住她的腰却好像并不礼貌,最终还只是一个虚虚地环绕住她的姿势,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打嘉宓的脊背。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王九娘子,我知道你现如今心中为何会盘桓这些,只是……这世间常常有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我却不愿认命。”

    “人生在世,如逆旅行舟,往往是不进则退。人心难防,朝野本就是巨大的染缸,管好自身的安危已然不易,只要尽力而为,努力活过,便没什么遗憾。你担忧王子言,我心中清楚,可是,王九娘子,你要记得,或许有时候,明知道危险是什么,我们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谢砚之也曾经为了救不了林氏夫妇而感到愧疚,痛苦与自责,可是他心中清楚,他接下来的路还是要走。

    在这朝野之中,每时每刻或许都会流血死人,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会万劫不复,但有时有的路又不可以不去走,他已经受到过自我施压的痛楚,便不希望这样的痛苦再在嘉宓身上出现。

    “你不需要自责。”

    他叹气出声,试图用手帕去抚平嘉宓脸上的泪水,少年低沉的叹息在深夜里,忽而变得格外清晰,“若是有一日,你救不了我,你也要记住,你无需为我而难过。”

    因为他本就不愿见她落泪。

    朝野上政治斗争带来的注定的结局,有时无法更改,而他却不愿嘉宓为此而感到难过。

    *

    中秋佳节,桓勋躺在软椅上,啃着月饼,又在思索近日以来的事情。

    嘉宓先前给他寄信,问他桓昱的去世,他心中难过可少了些,又写了一大堆问候他到底在江陵过得如何的话,话语里也带着几分要他慎重考虑朝廷大局,不要行差踏错的意思。

    她的言外之意,桓勋读懂了,无非是觉得谋逆有风险,这段时日他忙着琢磨怎么再接着走下一步,有些过于繁忙,今日清晨才将给嘉宓的回信寄了出去。

    少年望着院中金黄色t?的桂树,又闻到桂花浅淡的甜香,不由得思索起来,她这段时日到底如何了?

    好像……也有快一年未见了。

    见他啃着黑芝麻桂花月饼,又喝着茶,卞桥笑了笑,又敲了敲桌面,接着道:“你自己一个人过节倒也过得不差,我本以为我今夜不来,你会很寂寞,现在看来,好像完全不需要我。”

    桓勋只是微微挑眉,又坐起来开口道:“相王听从了谯王楚尚的意见,扶持了自己的司马王霖做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和豫州四郡军事。王霖是王悦王平的异母弟弟,先前王悦死后,王询罢兵,此事断不可能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算了。我就猜到朝廷怀疑之心已下,接下来就是狗咬狗。”

    “让庾年割让四郡配给王霖,那是动庾年心头的肉,先前庾年同王悦交好,王悦死时,他或许还出自于作壁上观的心态不予置评,只是朝廷如今的举动,恐怕他要坐不住了。”

    听到桓勋的话,卞桥也点了点头,又道:“谯王说方镇强盛,而朝廷势弱,所以要制衡方镇,用自己的人,这个想法也没有错。只是,庾年看样子并不肯对朝廷服软认命。我收到了密报,说他私下又再次通信给了王询,告知他,谯王兄弟蓄意借此机会,掌管朝政,想要靠着朝威来削弱方镇,故而罪行远甚于王悦,趁他们还没有开始时,应该动手以防卫自己,所以他要和王询一起再度出兵。”

    “怎么样?殷汀南找你说了这事吧?”

    听到好友这么说,桓勋慵懒地点了点头,又道:“此事早就在我预料之中,动了庾年的四郡,庾年必不可能善罢甘休,要煽动王询接着举兵。殷汀南他们打算推举王询做盟主,这事只会越闹越大,而不会停歇。不过刚好,等到他们互相鱼死网破,我便可以势大,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桓勋思索了片刻,又冷笑道:“相王之前不是忌惮我父亲在朝中的声名不敢用我吗?只是这回倒是有趣。”

    听他话里还在卖关子,卞桥也起了兴趣,又接着道:“你不如把话说完,话说到一半,然后再吊着我,着实让我有些难受。”

    桓勋听了卞桥的答复,只觉好笑,又把朝廷的诏书扔在了桌子上,自己复饮了一杯茶开了口:“先前我上了奏折,求为广州刺史,这次和先前不回不同,他同意了我的所求。”

    楚凌借着朝廷的命令下了诏书,又刚好是桓勋所请求的职位,命他都督交、广二州。

    其核心用意再明显不过,楚凌不想让桓勋再一直在荆州待着,再伙同殷汀南、王询等人一起给自己添乱,他并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当然有所怀疑,殷汀南谋反是受到了桓勋的鼓舞。

    桓勋只是浅浅一笑,又手指摩挲着圣旨:“旨意我收到了,只是这砝码还不够。”

    所以他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