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反叛 是人都有弱
已至重阳, 正是采菊,登高望远之时。
王询在京口的城墙上,眺望远方, 心中升腾出的不知到底是何种意味。
从建康离去之后的数月, 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王悦死后, 他本已经撤兵, 可又收到了庾年的来信, 要伙同他再次出兵以胁迫建康。
谢砚之与他在建康那一别之前的会面,告知他要当心身边的人,只是王询一向觉得自己为人坦荡,并没有任何值得被诟病的地方, 所以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再加上朝廷对王悦的处置, 让他心中觉得这是个好开头,或许便会政治清明, 而自己也得到重用, 像先帝在时一般无二。
庾年在信中把话说得极为沉重, 让王询想不在意都难。
他叹了口气,又在城楼上坐了下来, 还未来得及更多思虑先前的事,便看到李信自城楼下跨步上来, 拱手道:“王大人, 末将听闻你应了庾年的请求,打算出兵再次讨伐建康?”
听闻此言,王询本就心烦,于是懒懒地应了一句是。
他抬起头来, 显然是被这些天的连轴转弄得有些心烦,接着开口道:“李将军还有何事?”
李信眼下是他手下任职的司马,他知道李信于领兵作战一事之上素有才干,故而委以重任,但他首先觉得他才是主帅,事情他既然已经决断,李信便不该再来过问让他心烦意乱,只是现如今李信想的事情显然不是这个。
听到王询的话,李信复又鞠躬,弯下身子道:“末将有事直言,和庾年结盟出兵一事,万望王大人思虑再三!”
手中的绢帕上还带着箭矢的痕迹,箭矢是庾年射中过来的,藏在箭矢的管腔之中,里面一共有两张绢帕,另一张上庾年有表明说此方绢帕是殷汀南委托他转交的,让他等待他准备好后,再度发兵,不必急于一时。
只是这斜纹绢上,王询抬眼望去,字迹晕染过度,他并不能够确定是殷汀南寄过来的手书,况且殷汀南在去年已经违约,在约定好的时间没有一同发兵,他对于庾年的信任也不甚牢固,怀疑是庾年模仿殷汀南的笔迹所为,眼下恐怕还是会像去年一样,留他一人孤身作战,他这才准备先行举兵,觉得方为上策。
他最近的忧虑实在是太多,内忧外患,朝廷又对他多加提防,经常会有查看他动向的使者,因为每日活在这种焦虑之中,王询也没有心思再听李信的劝阻。
只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沉声道:“李司马有话,尽可道来。”
李信听出王询话语里隐藏着的敷衍,却还是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道来:“王都督,你是当今天子的亲舅舅,吴王殿下,亦是天子的亲叔父。眼下吴王殿下是当朝的辅臣,掌管朝中大事,已经因为您先前的恼怒,杀掉了他的宠臣王悦和王平兄弟二人,表明了他的诚意,是真心渴求与您交好,放下了身段。现如今,相王对您的猜忌越来越多,晋阳之甲这种事,哪怕一次,也已经足够有违人臣的本分。于末将看来,虽然相王没有完全事事都按照王大人您的意思来,但是对您而言,这些事,对您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看到王询神情不悦,李信还是决定说完他想说的话:“再说,割让庾年的四郡配给王霖,本就不涉及您统辖下涉及的州郡,对您而言,是和您完全无关的事,切不可再冲动,以至于和朝廷离心,万望王都督三思!”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些明显的恳切,只是王询却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过多的在此事上多加回应,王询低声道:“疑虑既然已经生出,便是你死我活的事情,难道我安分守己,今日是庾年,明日就不会是我了吗?”
“李将军,我意已决,莫要再进言了。”
他留下这段话,便下了城楼,扬长而去,独留下李信一人在原地。
微风吹起,重阳节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李信握紧手中的剑,不快的心意油然而生。
*
楚凌在政事堂内大发雷霆,朝中一片肃然之气,大家几乎都缄默不语。
此时此刻,郗恽站在谢砚之的身边,和他交头接耳,低声道:“相王久不召开朝会,今日怕是气急了。”
谢砚之手持笏板,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开始思考起近日朝中发生的事。
庾年要作乱一事,自然消息传到了建康,震惊朝野,王询讨伐的表文还在桌子上,谢砚之微微抬眸,和远处的楚澈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明白了彼此对于如今朝堂之事的看法。
楚凌扶额,将文书一扫而下,接着道:“我还不够礼贤下士吗?本王对庾年,亲自派人去游说,且附上了文书,向他陈明时弊,可他呢?他是怎么做的!他居然——”
他有些气急,又按住案板,看向身边的儿子楚显道,“你将庾年的回信念给诸位大臣听听。”
楚显拿起庾年寄回的文书,一板一眼读了起来,“相王的信我收到了,只是王询先前在先帝陵寝前疾言厉色斥责您的所作所为,您慌乱没有计策之时,是我秣兵历马,效忠于朝廷,王询才忧虑不敢发兵。”
“后面他真的发兵之际,我仍然等待着朝廷的诏命,并在危难之时,对朝廷进行了紧急支援。我对相王,从来没有二心,只是先前相王可以果断的因为王询的威胁,杀掉了王悦和王平,也正因如此,我不敢再为相王效力,天下人亦不敢。”
“听从相王的差遣,这无异于我庾年把我庾家百口人的性命交到你手上,任由你的屠戮,故而恕难从命。”
这封信念完,楚凌的面色实在不太好,他用手大力拍了拍桌面,接着道,“你们听听,这都是什么事?本王有如此忘恩负义?再说!那些事是因为事急从权,他想要造反,往本王身上推锅!”
“本王已经再三同庾年说过,昔年与他情深义重,恩如骨肉,有帐中共同饮酒的结带之言,是挚友,亦是亲故。他如今背弃我而去,莫非忘记了朝廷的恩典?而且,背离朝廷他本人的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遑论富贵。”
“可是他回我的是什么?哈!我真的要气笑了。”
……
谢砚之在下首聆听,他瞥了郗恽一眼,又低声道:“庾年是不愿自己的利益被割让,这次被割四郡,让他心生胆怯,且有所怨言。豫州本来在各种意义上就不如江州更为重大,王霖作为江州刺史又要都督他的四郡,他对相王必然有怨言。”
听闻他的话,郗恽深以为然,他又道:“那后面的事会?”
谢砚之顿了顿,复又望向和自己年纪相仿,站在父亲身边的楚显道:“吴王世子在挑拨里出了不少力,你且看着,他会有新的话要说。”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楚显的意图来?
楚显虽年纪尚轻,但对权力同野心的欲望不亚于其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砚之看人素来很准,他知晓这位吴王世子的心机同手段,几次打交道下来,他隐约觉得楚凌总有一日会被他这位好世子取而代之。
他还在沉思之际,便看到楚显将文书守好,接着开口道:“父亲,以孩儿之见,先前我们不出兵去讨伐王询,反而是积极地应他所求,正中下怀,无疑是错误的一步棋。”
“现如今,若是继续听从王询的要求,接二连三的退让,朝廷的面子不光没有,更有甚者,将会导致无以复加的灾祸。父亲,孩儿愿为先锋,为您分忧讨伐敌军。”
楚凌这段时日本就心情烦t?闷,整日靠饮酒来打发郁闷,今日这朝会若不是事关重大,他压根不想召集群臣,至于楚显到底说什么,他也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觉得楚显是自己的亲儿子,总不会背叛自己,听他的话,要比听上别人的话好得多。
他摆了摆手,接着开口道:“显儿,讨伐王询他们的事情,由你来安排就好,确定之后,知会为父一声便好。”
楚显表面谦恭的称了一句是,但内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这样挑动朝廷与藩镇之间的猜忌,目的也很明显,借由楚凌昏聩之机,将军权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从而控制朝野,至于——
至于到底要不要为父分忧,他心中不禁升腾起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嘲讽,权力是如此诱人而又让人渴望的东西,有了它,便可以位居于万人之上,得到了,又为什么要还回去?
他一定要得到并好好利用和享受。
*
朝会散去,楚凌又拿起一盅新进贡的美酒,准备开坛饮酒。
楚显坐在他的身侧,也拿起了一杯酒引入腹中,又接着开口道:“父亲,您还记得之前平叛的李信否?”
提及此事,楚凌浑噩不堪的大脑顿了顿,思虑了半晌,才醉醺醺地开口道:“记得,平叛结束他便卸任了都督一职,又在王询那里做司马,忽然提起他作甚?”
“孩儿听闻,这段时日以来,因为王悦和王平兄弟二人的死,王询颇有些志得意满。他本人并无什么军事才干,全靠着李信这一员得力干将,可他对待李信,只当做是寻常寒族的将士看待,不曾给他过度优越的待遇,李信一直怀恨在心。”
说着,楚凌已经拿出了手书,又道:“孩儿已经想到主意,书信给庐江太守,他同李信有故交之谊,若让他去做说客,说服李信叛变王询,他带着王询的重兵投靠朝廷,那王询定会措手不及,到那时,让他生擒王询送回建康受刑,平叛王询之乱,便可轻而易举。那殷汀南和桓勋还有庾年,定会望风而逃。”
听到此处,楚凌好不容易才从醉醺醺地脑子里片刻地清醒过来,他赖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复又抱着酒瓶,看向面前的儿子,迷迷糊糊地开了口:“我儿好计谋,不过,为父方才酒喝得有点多,你且让为父顺顺,你如何能做到让李信心甘情愿地背叛王询,再为朝廷卖命?”
他总要捋一捋此事怎么才能顺利,楚显思索片刻,随即开口道:“这世界上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李信对权力也有欲望,不如我们就许他事成可以取代王询的位置?对了,光有孩儿的信还不够,还需要父亲辛苦一番,再亲自手书一封,由庐江太守转交给李信,陈明利弊,到那时,李信定会动心,为我所用。”
楚显已经将事情看得分明,是人都有弱点。
而李信的反叛,会要了王询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