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落雨 从而只属于
转眼间, 时间已经到了立冬。
天气比往日要来得更冷一些了。
谢砚之端坐在屋内,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阴雨,又将郗恽寄来的书信合上, 放到一旁。
梨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外面如珠帘般的雨幕映入眼帘, 陆铭安打着伞, 身上却也已经半湿, 他哆嗦了一下, 又开口道,“外面雨下了一天一夜,下得我有些冷。”
“今天已经立冬了,说起来, 近期发生的事情你都知不知道?”
谢砚之抬眸,又把郗恽的书信晃了晃, 他沉声道,“朝廷发生的, 还有京口发生的, 其他地方发生的, 大都知晓。”
“我就知道郗五郎会给你来信,不过就算他不写信, 你也有的是办法知道,说起来李信死的还是挺草率的, 你那日说得不错……只是我没想到, 桓勋还没下手,他就先畏罪自杀了。”
陆铭安想想,又接着应声回了他,“只是我觉得李信好歹也算是凭借战功好不容易起来的北府兵统帅, 却在此事上如此草率。”
谢砚之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动了动,敲了敲椅背,低声道,“这也不足为奇。”
“他选择盘踞江北,想要对抗桓勋,只是眼下时机未至,并不成熟,僚佐又因为他一人三次反叛,觉得李信反复无常,难成大业,故而不追随于他。”
他微微阖眸,又低声道,“李敬归来京口,本意是去接李家人,想要和李信一家团聚,可是他被桓予留在了京口数日,恐怕是因为约期未至,而李信恐惧事情已经败露,故而畏罪自杀。”
“我猜测此事同桓敬灵分不开关系,他大抵有授意过桓予要他拖住李万年。”
听到此处,陆铭安彻底来了兴趣,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谢砚之的对面,又开了口,“那你说,桓勋是到底知道李信想要谋反呢,还是不知道李信想要谋反呢?”
闻言,谢砚之只是轻轻抬了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陆铭安,又继而沉默着摇了摇头,“他或许心中有所猜忌,但却未必能料到李信会在那个时间节点,选择想要谋划反他,在他看来,李信是惊弓之鸟,他知道让李信坐不住只是个时间问题,但在那个时间节点,我想李信大抵是自乱阵脚了。”
换言之,那便是桓勋当时的确尚未知情,但是无论他是否知情,谢砚之从心里都清楚,桓勋想要杀掉李信,从李信选择投诚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只要桓勋当权,这便是他无法逃脱的宿命。
“你说冀州刺史邀请广陵太守还有先帝的六皇子如今的泰王楚灏,以及李信等人在山阳起兵攻打桓勋,没有成功这件事,你怎么看?但是虽然没有成功,却让近期跟随他们的臣子在背地里变多了,近期策划谋反的臣子也有数十人之多。”
“今早建康那边捎来的郗恽的书信里,他都说了t?什么?”
陆铭安思索片刻,又接着开了口,“你说你现在在军中也有威望,想要跟随你的人也不计其数,我们身边可用之才也算不得少,现如今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一时之间问的话有些多,谢砚之只得细细道来,“眼下桓勋之举虽有过格,但还未至人情尽失之时。贸贸然起兵选择攻打,不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不过,他对于李信畏罪自杀后的处置太过于苛刻,也难怪李信曾经的部下还有李敬会选择但对于他了。”
这件事情一提起来,陆铭安便马上回想起来。
李信盘踞于江北,本打算要召集僚佐谋划反对桓勋以求自保,但是僚佐纷纷离去,而他因为恐惧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便让自己儿子李敬前往京口将李家的家人全都接走,只是桓予又盛情难却,拖延了半月之久。
在江北等待消息的李信本就恐惧桓勋对他清算,又因为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儿子李敬没有归来,便如坐针毡,以为事情已经败露,必将被桓勋所杀,故而带领部曲向北奔走,到了新洲自缢而死。
等到李敬归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准备他的丧事,只得渡江前往广陵,李信的尸首是他的部下安葬,送回丹徒的,只不过桓勋却下令开棺戮尸,并且斩首,游街示众,又将他的尸身暴尸于市。
想到此处,陆铭安多少有些感慨,当时李信不听人言,以至于有此下场,着实可悲。
他低声道,“现如今桓勋为自己加封太尉,又命他的伯父桓瑾在朝中率一众臣子要求封他做荆王,已经实现。只怕其野心不小,他日谋取皇位,也只在一朝一夕。”
“桓敬灵行事,现如今是越发的乖张了。”
闻言,谢砚之微微点头,又低声道,“朝野中的事郗恽和我是有提,不过,我还在意王九娘子的安危,他告诉我,她过得是还好,只是桓勋经常会召见她,王幼昧现如今在朝中已改任了司徒并领中书监,想必也是因为对王九娘子的重视,故而选择重用了王幼昧。”
“桓予将要调离京口,还任朝廷一事,郗五郎也有在信笺里同我分享,桓勋打算年后他登基结束,让桓氏的桓丰来京口任职,而桓丰的弟弟桓幸则被任命为青州刺史,镇广陵。而豫州刺史则被换成了刁远,镇守在历阳。”
“他新任命的州郡刺史也都是他的人。”
听到这,陆铭安难免笑了出声,他道,“桓勋怕是现在离不开桓予,毕竟同他亲近,只能用桓氏的其他人来代替徐、兖二州刺史,王幼昧做了司徒,那桓予便领了中书令兼任抚军大将军。我听闻,刘捷先生,现如今在桓幸手下做青州的主簿,他向来不愿平庸,想必也愿意共襄大事。”
“至于桓丰……他和桓幸还有刁远也必须死,若是齐聚在江北,杀掉了桓幸,便可以得据广陵。而且,刁远手下的参军,是你昔日北府兵的部下,要他杀掉刁远,据守历阳,亦不算难事。”
听到陆铭安的谋划,谢砚之只是轻声叹息出来,他回应道,“现如今为以后大计做准备,总是没有问题。”
“不过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可马虎行事才行。桓勋现如今还尚未称帝,但已经行天子仪仗,我恐怕他之所图就在今朝。”
“桓予到时候就算离任,也还要一段时间才回离开京口,桓勋的任命不会那么快下来,他总要等桓丰前来,这段时间,我们先不急于谋划,还要收集人手,才可以预谋之后的事情。”
窗外初冬的雨还在滴答滴答落个不停,谢砚之抬眸窥见窗外的树枝,被疾风吹得有些歪斜。
他揉了揉发皱的眉心,又见自己的仆从禄荣从雨幕之中小跑着朝他的房间奔来。
门被再一次打开的时候,带来了一阵独属于初冬的寒意。
禄荣显然神色带着几分兴奋,他顿了顿,开了口,“郎君,这是建康那边的书信,是王九娘子想了办法寄给你的。”
信笺上的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独有的柔气,谢砚之微微低眸,看下这封信,又将信封中的信纸徐徐抽出。
望见了嘉宓写给他的信,上面问候了他是否安好,也有提及郗恽和谢初瑶在建康对她多加照顾一事,还有,虽然她现如今被桓勋困在建康,也多次召她入宫,但人总归无事,要他不要担心她的安危。
她总归是没有什么事。
嘉宓有颗剔透玲珑的心,她明白谢砚之如今在京口驻扎,最担心不过的是她在建康是否安好,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心态,嘉宓把和她有关的事情都往好了说,况且桓勋虽然为难她要与他成婚,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害过她。
现如今桓勋虽为太尉,给自己加封的称号是荆王,但实际上,已经用了天子仪仗。
至于皇帝楚沉,桓勋早就不在意对方的生死与否,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吉祥物,在桓勋眼里,楚沉是个傀儡皇帝,而他的帝位尊号也很快便要让出了。
如果说之前的几个月,谢砚之对于讨伐桓勋还是有所顾虑,那么现如今,他便全然没有这些忧虑了。
谢砚之知道桓勋所图究竟为何,他若是个明君便罢,但他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自私自利,大兴土木,又广为收集珠宝,大肆敛财,好书画金银,良田美宅,又常常政令依据个人的喜好而反复。
这等光景,与楚凌当政时的样子,几乎一般无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嘉宓怕觉得她在桓勋手中,会让谢砚之往后的谋划有所疑虑,实际上谢砚之也担心她的安全,所以她才写了这封信,要他知道,不必顾虑,她不会出事。
见到谢砚之沉思良久,陆铭安又低笑道,“怎么了,王九娘子在信里面写了什么,叫你沉默了这样久?”
谢砚之顿了顿,将嘉宓的信收好,放在自己珍藏的匣里,又回声道,“她告诉我,不必顾虑她的安危,筹谋起兵一事,要做得慎重,事以密成,现如今我也派部下在外集结义兵,但等桓勋登基以后,我也打算托以游猎之名,亲自带领那几十名和我同盟的盟友,共同前去商议大事。”
“京口与广陵还有历阳、丹徒等地,必须拿在手中,据此,才能攻入建康。京师方能为我所控。”
谢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侵袭而来的雨滴簌簌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有那样一刻,突然也在想起嘉宓。
想她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总是那样冰雪聪明,不愿他去忧虑自己。
而他也会将她从那个人身边带走。
从而只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