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酒宴 决策
这次回到建康, 不比以往。
起初谢砚之并不欲同桓予共同回来,他有他的筹划和打算,可是他心里清楚, 此次回到建康, 桓勋让他跟随一同归来, 有他的用意。
二人行走在宫廷之中, 桓予望着飘零的落叶, 带有几分慨叹的低声开口道, “这段时间不回建康,又重新归来,心里总觉得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慨叹。”
“和兰衡你先前极为熟悉,不知不觉间, 我们也认识有几年的光景了。”
桓予叹了口气,“如今我已经而立之年, 而你也快要到弱冠了,时间飞逝, 不知不觉, 几年的时间竟然过得这样的快。”
听到他慨叹, 谢砚之也只是轻声回应,“时间是过得很快, 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这几年中发生的大事太多, 的确让人恍惚。”
“有时我也总觉得时不我待,很多时候,时间不知不觉地便从指缝间溜走了,这次回到建康的心情, 的确不同以往。”
桓予听闻谢砚之的话微微颔首,他低声轻笑道,“这次回来,我恐怕要在建康多停留一些时日,京口北府兵那边,还要靠兰衡来多加留心了,只要有你在,卢一那边总归不会轻易来犯。”
他心中明白谢砚之是朝廷目前需要仰仗的臣子,而对方的才能也远甚于他。
现如今桓勋重用于桓氏子弟,对他委以重任,但是若论起真才实干,桓予自认为他虽年长谢砚之十岁,却远远比不上他的谋略。
“这次道宝要我带你回来,想必也是有些事想问你。”
谢砚之当然明白桓勋诏他非回来不可的原因,他知道,他同桓勋之间,迟早会到势同水火的地步,只不过眼下尚可以算得上和谐。
他微微颔首,又接着道,“我固然明白荆王殿下的意思,他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一直同北府兵打交道,想必他也想知道我带兵是否有成效,也是否效忠于朝廷。”
“你明白道宝的意思便好。”桓予又接着开了口,“不过,你为何不打算在建康多停留几天?待上几日就准备返还京口?至于道宝对王九娘子的执念,我亦是——”
说起这件事情来,桓予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又何尝不知道桓勋是在强行夺人所爱,并且嘉宓同谢砚之两个人的情愫,桓勋亦是心知肚明,但对于桓勋而言,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桓将军不必再说,有些事情,我心中明白。至于王九娘子,眼下我知道她在宫中安好便足够了。以及,对于我为何要待几日便返回京口一事,想必桓将军也知道其中内情,若是我在建康久留,恐怕荆王殿下亦不会感到高兴。”
他这段话说得言辞恳切,桓予亦明白桓勋为人的性格品行,故而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多加纠结。
“也好,你说要早日回到京口,我也能够理解,况且卢一之事还需要你去平定,有你坐镇,京口想必无忧。”
只不过谢砚之心中想的却不仅仅是这个。
他知道桓勋对他的能力有所忌惮,倘若他真心为桓勋卖命,即便是他表现得很有诚心,但等到对方真正不需要他的那一日,恐怕也会选择卸磨杀驴。
更何况,桓勋如今施行的也并非是仁德之政,造成朝野上下和民间苦不堪言。
他眼下要选择谋逆,更无疑是要颠覆大临宗室,谢砚之从心底里不认同桓勋如今的为政之道,更何况……
在心中,谢砚之已经告诉自己,他打算谋划动手,不只是为了天下百姓能否得到安稳的生活,也是为了自保和嘉宓。
二人还在宫道上缓步而行,便望到了卞桥从另一旁的路上走来,他如今任职是朝中的散骑常侍,也因和桓勋关系密切,故而经常出入宫中。
他微微朝二人抱拳,又轻声开口道,“桓予将军,谢大人,殿下已在宫中设宴等待多时了,就等待二位前去。”
谢砚之微微颔首,又恭敬地回礼道,“有劳卞散骑了,我有些时日没回建康,这次本打算一直驻扎在京口,观察卢一的新动向,守护三吴的安宁,只是这次荆王殿下邀请桓予将军同我一起归来,故而不得不回。”
桓予也点了点头,应声道,“兰衡所言不错,若不是跟随我,他也不会回到建康,他行军作战一事上,素来稳妥持重。”
“今日的接风宴,想来是道宝特意为我而安排,说到这里,倒是要感谢他的留心。”
桓勋同桓予之间的关系也算得上是素来亲厚,故而桓勋要迎接他归来的宴席办得并不算小,他昨日归来之时迎接的排面也很大。
谢砚之对此不置可否。
他同桓予,虽先前有过些交情,可是谢砚之心知肚明,伴随着桓勋谋取了皇权,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立场相悖的这一步。
这道理再明显不过,桓予是谯郡桓氏的人,他的原则上,问的不是对错,而是谯郡桓氏的利益,桓勋是他身为桓氏子弟必须去拥护的人,而桓予本也打算心甘情愿的为桓勋卖命,背叛大临王朝。
只是谁做皇帝,其实谢砚之本身也不觉得是多重要的事,只是他见不得桓勋如今的暴政,骄奢淫逸,铺张浪费,好享乐,手中掌控着权欲便为所欲为,对待反对自己的声音,便一刀切的选择大开杀戒,这的确不是一个君主该做的事。
而桓予出于自身的立场,只会选择无论如何都站在桓勋那边,可是谢砚之却不是那样的人。
他无法看到百姓受苦,选择去效忠一个暴君,对于谢砚之而言,他起初想要站在朝廷里的目的便是能让大临的百姓过得好一些,不再受那样残酷的统治。
从来做事,不是为了自己和家族,而是为了天下。
这恰恰决定了他和绝大多数的士族走得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谢砚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又伸回在广袖之中,他明面上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来,只是平静地跟随着桓予同卞桥的步伐,心中却已经想好日后的决策。
……
酒宴上的菜极其丰盛,酒杯用的是上好的玉和金子做成的,为了迎接桓予归来,桓勋在此事上无疑耗费了心力,想要把此事做得t?尽善尽美,毕竟他同桓予的关系极好,赏赐给桓予的金银珠宝亦不计其数。
这次酒宴的排场也足以看出桓勋平日里在宫廷的用度几近奢靡,三吴先前百姓遭遇灾难之时,他不曾伸手去援助,反而是依旧我行我素,宫殿内的布置也比先前要更为富丽堂皇,谢砚之抬眼微微打量,心中却不甚赞许。
来人除了卞桥同桓勋之外,桓瑾自然亦在其列,他是桓勋的伯父,眼下也被绑死在了桓勋这条船上,哪怕心中再如何不认同侄子的所作所为,却也只能选择和桓勋现如今站在一处,做他的臣子。
见到桓予和谢砚之已然落座,桓勋轻笑着端起酒杯,又低声道,“今日是家宴,来款待堂兄,至于兰衡先前亦同我有过交情,也算得上半个家里人。今天我邀请的人不多,只我们几个,不必把这当做朝会,畅饮畅谈便是。兄长,我说得可有道理?”
听闻他的话,桓予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又轻笑着开了口,“道宝所言甚是,兰衡虽不是桓家人,但是是朝中的栋梁之才,与你我又相识甚久,自然算不得什么外人。”
谢砚之知道该说话的人轮到了他,他便轻声道,“多亏了桓予将军的福气,我才能在这里受荆王殿下款待,不胜荣幸。今日酒席虽好,只是,未免有些过于铺张浪费了些,我受之有愧。”
他知道不能直白地得罪桓勋,故而说话都有些委婉的表示,言语上既表示了他对过于奢靡的不满,又可以在暗示对方,自己对这样的宴席格外感恩。
桓勋倒也不急躁,觥筹交错中,他只是微微弯起了唇瓣,又接着道,“兰衡过于自谦了,这桌酒席虽是为兄长准备,但你也没什么受之有愧,你是朝廷中的大才,亦是我欣赏的臣属,为兄长和你接风洗尘,实在是情理之中。”
他思索了片刻,又接着问道,“以兰衡所见,我为政的这段时间对大临治理得如何?如今位极人臣,功高盖主,被诸多人攻讦,不知你是否也觉得,我有些行为太过于放诞不羁?”
这段话便是在隐晦的试探谢砚之对他独揽大权,又独断专行的看法了,更准确的说,是桓勋知道自己对大临宗室算不得好,甚至有些刻薄,以此作为切入点,来试探对方对自己的看法到底是什么。
谢砚之当然听得出来他的意思。
他抿了抿手中酒杯中的酒,又将金杯放下,沉吟片刻,才在桓勋注视的目光中徐徐开口道,“荆王殿下的事情,臣下不敢随意评判。只是先前吴王楚凌在位之际,倒行逆施,所作所为,让大临宗室其实已经民心尽失。”
“殿下入主京师,荡平了楚凌、楚显父子的动乱,可谓是大功一件。更遑论桓大司马生前,亦是一代人杰,桓氏在大临朝廷数年,也为大临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有些所作所为,大抵为了更长远的事情去考虑,而其他的大臣们,或许是因为不了解殿下的苦心,故而产生了些许误解罢了。”
“至于此事,我想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而我身为人臣,唯一能尽好的本分便是守好扬州。”
他这段话听起来天衣无缝,至于算不算本心,只要桓勋觉得算,那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