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爱意 你爱天下人
空气中的檀香气味浓厚, 升腾起的云雾一时间模糊了谢砚之的视野,很快又徐徐散落开来。
谢瑄将温热的茶水倒至杯中,又递给了面前的孙子, 轻声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中疲惫, 我虽然远离朝堂, 但如今朝堂之事, 也不是全然不知情。”
“现在朝野上下, 对于桓勋想要谋朝篡位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虽未直言,但大家也都知道他觊觎皇位已久,此事势在必行。他邀请你跟随桓予一起去宫中宴席, 恐怕也有命人试探于你对他想要改朝换代一事的看法。”
谢瑄毕竟是朝中老臣,他一眼便能看出桓勋邀请谢砚之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何, 无非是想要知道对方是否真心赞同他篡位的这件事,如果是同党且为我所用, 自然是好的, 如果不是, 那便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哪怕北府兵如今听从的是谢砚之的号令,且他素有才名与能力, 但桓勋也绝不会要不听从他的话,且难以驾驭的臣子。
听闻此言, 谢砚之苦笑了一声, 又抬起头道,“祖父所言不错,桓敬灵今日唤我前去,的确有让桓瑾和桓予代他向我过问此事, 我的回答无非是称赞于他,说他乘运禅代,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哪怕他心中并不是这样想,可是眼下桓勋掌权,他羽翼未丰,且时机未到,总不是揭竿而起的最好时机,谢砚之当然明白选择合理时机的重要性。
阳奉阴违有时,也是在官场的不得已之举。
谢瑄闻言,只是轻轻掀开茶盖,用茶盖与茶碗轻轻碰撞了一瞬,将茶水送入口中,又低声回应道,“这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现在如今势大,你并未掌权,且桓敬灵对你素有忌惮,你的回应也算是自保的得体用语,无需为此事而感到烦忧。”
“不过,这段时期以来,我观察桓勋在京师的所作所为,察觉出他为政不善,且对待宗室臣子和百姓的行为太过于刻薄,只是眼下因为他在朝中的权势与手段,人人畏惧不敢言说,恐怕早有一日要自食恶果。”
“你着急回到京口,是否已经有了谋算?”
谢砚之回到陈郡谢氏的这些t?年,谢瑄早已经摸透了他的性情,他同谢家的其他人都不甚相同,所作所为和所图,皆是为了天下百姓而着想,并非只为了自身图谋,他想必早已经想好了在桓勋谋朝篡位成功之后的对策。
闻言,谢砚之略微思量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望着谢瑄深邃打量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是已经有了打算,想着杀掉桓丰,将京口的实际控制权掌控在自己手中,历阳、丹徒、广陵这些地方,也都要早日尽数收入囊中。等到桓勋篡位之后,恐怕就会付诸行动。”
听到谢砚之的回话,谢瑄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他又道,“你想得不错,先将扬州的枢纽控制在自己手中,再图谋建康,便会容易得多,只是起事需得小心行事,万不可泄露了风声,在对方知道的时候,能够给予一击毙命的可能即可。至于你今日所言,我权当没有听到过。”
谢瑄总要装作毫不知情,才方便谢砚之在之后的行事,他思虑了一会儿,又叹气出声,低声道,“桓敬灵作恶多端,也不配为人主,但你在谋划之时,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危。此事行事也算得上是极为凶险,我不希望你出现什么意外,虽知道你行事向来谨慎,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且北府兵都依附于你,但总归还是有些担忧。”
他看到谢砚之脸上的红温,又用手去试探,心下未免有几分慨叹,又低声道,“怎的发烧了还来见我?方才便觉得你神色有几分不对,兰衡,凡事不要硬撑。”
谢砚之低低摇了摇头,他道,“无事,方才禄荣已经跟随五哥去抓药了,半个时辰后想必药便会煎好,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入冬气温骤冷,我心有忧虑,又有些受凉,故而有些小毛病,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祖父挂记在心。”
“你这孩子。”谢瑄慨叹出声,又道,“我总是拗不过你。也罢,你吃完了药,记得早点回去休息,毕竟过两日就要返还京口。至于王九娘子那个孩子,你们之间的事,等到尘埃落定后,总归会有一个结果。她现在在初瑶那里,我派人知会了一声,恐怕应当已经在等你了。”
“兰衡,你去吧。”
谢砚之躬身行礼,复又转身离去,谢瑄侧卧在榻上,又轻轻阖眸。
他知道,属于谢砚之的时代,终归是要到了。
*
太阳在天边,几乎已经要完全沉下,夜幕已经徐徐降临,谢砚之的长靴轻轻踩过枯枝与新雪,带出细碎的响声。
这场雪下得突如其来,候鸟本是在建康过冬,偶尔会冒头,现下却由于寒冷,也都纷纷藏了起来。
静谧的天地之间,似乎只听得见风雪的呼啸声,他撑着一柄伞,缓步踏在陈郡谢氏的庭院内,望到不远处抱着汤婆子,头上的斗篷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立在梅花旁的少女。
她似乎是在此处等了有一会儿了。
望见谢砚之来,嘉宓才小跑着朝他奔了过去,这段距离并不算远,可却由于雪天路滑,嘉宓的脚也没平时那样方便,差点被裙子绊住脚步,还好谢砚之朝前走的距离不算短,才将她及时拥入怀中。
靠得近了,谢砚之闻得到少女身上浅淡的甜香,他方才便看到嘉宓红了的鼻尖,知道她在雪地里等着可能有些发冷,手指扣住她的后背,嗓音沉沉道,“这样冷的天,你不必出来等我。若是你不知道我何时出来呢?”
只是嘉宓却窝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谢砚之,轻笑着开了口,“不妨事,我知道,你会来。方才谢老大人派人知会过了我,告诉了我你具体会出来的时间,只是我心中有些焦急,便早出来了一会儿,天气虽然有些冷,但还没到冻坏我的地步。”
“谢兰衡……”嘉宓伸出手来,抚摸上少年清隽的脸庞,低声开了口,“听到谢泠舟说你病了,还好吗?为何你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你生病了,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有人会心疼。”
这个有人说的是谁,结合她现在说的话,自然不言而喻。
谢砚之微微低垂了眼,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抓握住嘉宓抚摸他侧脸的那只手,声音忽而突然变得很轻,他凝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低声道,“我知道你挂念我,嘉宓。”
“在京口的这段时日……我也很想你。”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谢砚之都将自己的情绪藏得极好,从不会有半分逾矩,嘉宓本以为上一次她未能听到他的答案,是因为他的落荒而逃。
却不曾想过,这次重新相逢,他却这样唤了她的名字,并且直白地告知他的想念。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嘉宓的额头,轻声叹息出来,“有时我却也希望,我烧得糊涂一些,这样才能做我先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不敢叫你的名字,是怕轻慢于你,不敢主动抱你,亦不敢去亲吻你,是因为,我不想败坏了你的名节。”
“嘉宓……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见识到我属于凡夫俗子的那一面,继而撕破我引以为傲的全部伪装,而我本不想让那些东西在你的眼前出现。”
他烧得稍微有些糊涂,若不是这样,谢砚之也难得会同嘉宓说出这样不符合他平日里状态的话,少年清隽的脸庞隐约有些泛红,他的眉宇间的清冷却在一瞬间被打破。
嘉宓感知到他的额头的微热,只是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又道,“你以为我会害怕吗?谢兰衡……我并不害怕那些,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不必在意是否在我眼前做最好的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模样,我都会愿意接受。”
她低声笑了出来,又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好,怕轻慢于我,情难自禁,可是,我眼下或许也并不在意这些。”
嘉宓早在前世与楚澈有过无数次的夫妻之间的闺房之密,所以对待和自己喜欢的人的亲密接触,她内心并没有抵抗之情,可她心中也知道,谢砚之不敢亲吻她,恰恰是将她放在了心底里最珍视的那个位置上。
发乎情,止乎礼。
在他的眼里,爱如珍宝的人,总该在迎娶她之后,谢砚之才敢对她亲吻,行夫妻之礼,才不算轻慢于她。
谢砚之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嘉宓的手腕,又低声道,“我现如今在京口筹谋,半年多之后,就能够有办法带你离开桓勋的身边,救你于囹圄之中。”
“想要起兵反他,一方面,是他对待百姓为政严苛,不是能够成为一国之主的君主。”
“而另一方面……我知道他明年开春便会下令立你做皇后,于秋季大婚,所以我想快一点把能做的都做得尽善尽美,好能够在那之前,结束桓勋的统治。”
他说到这里,轻轻阖眸,睫羽如同飞舞的蝴蝶一般,轻轻震动了一瞬,才复而睁开双眼,轻声道,“这一次,我所作所为,也不只是为了百姓,你会觉得我的私心太过于难以言说吗?”
只是嘉宓却轻轻摇了摇头,她踮起脚尖,仰起头来,环绕住谢砚之的脖颈,凑近了他的耳边,在他耳畔低声开口。
“不会。”
“你爱天下人理所应当,可是在那之外的私心,我也想要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