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希冀 他总想与她
过了春节, 已经进入了寅月。
正月初一那日,桓勋已经改元正始,又将国号定为跃朝, 与桓越的名字是同音的字, 又有超越前朝, 虎跃龙腾之意。
将楚沉降为常乐王, 王婉茗自然变成了常乐王妃, 而楚澈则成了琅琊公。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诏令, 并非设立宗庙,而是立嘉宓为后,定于秋日完婚。
正月里新年气息浓厚,但天气还是寒冷的, 桓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帝王常服,又去挑了挑摆在他面前的布料, 对比着看了半天,终究是坐了下去。
一旁的卞桥见他如此, 叹了口气, 又道, “祖宗,你叫我过来就是陪你挑布料的吗?我明明有事跟你说。”
桓勋虽然已经登临帝位, 但是同卞桥素来交好,故而私底下依然是用近称来称呼彼此, 闻言, 桓勋微微抬眸,继而把人召至身侧,又开口道,“元敬, 帮朕看看,哪块适合给嘉宓做册封的礼服还有新婚的婚服?”
“哎……”卞桥坐在他面前,又道,“这些颜色相近,布料纹样有区别,我是一个男人,又没有女子敏感,你倒不如去问问王九娘子喜欢哪个,再做哪个。”
“今日你不是要入主建康宫吗?在建康宫也要召集群臣,怎么还在这里挑布料?这可不像你从前的性情,我总觉得陛下你好像有些耽于情爱,不能自拔了。”
桓勋广袖一挥,坐在了卞桥面前,又接着开口道,“倒也不算什么大事,这才卯时,也不急着去见他们,朕命人要他们于辰时在建康宫待命,等会儿去也来得及。”
“去的要紧事,也是要讨论立太庙和初登大宝的朝政,并无什么可担忧的,总不能出什么乱子。”
他说完这段话,又摸回了那批流光溢彩的布料,接着开了口,“也不知道这些会不会有宓宓喜欢的,嫁衣和礼服,朕总想为她在礼制之内,寻求更好的。”
桓勋挑的布料数量和款式的确琳琅满目,亦堆得到处都是,卞t?桥对此只觉得陷入爱情里的人让他觉得恐惧。
卞桥看了桓勋一眼,又接着道,“所以你大赦天下,又重新装修宫殿,大兴土木,不只是为了自己住,还是为了让她嫁给你后,在宫中住着舒服?桓敬灵,我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有一天你能不只是什么事情只为权力和自己考虑,也为女人了?”
闻言,桓勋只是轻轻地笑了出来,又接着道,“因为先前觉得人活着,只有权力和金钱地位是唯一能牢牢把控在手里的东西,可眼下却不同了。有她在,朕总觉得,有了一丝除了权力之外的意趣。”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尖还在抚弄为嘉宓挑选的最满意的几匹名贵的布料,其实这种小事,本不该桓勋来插手,可他心中希望,他喜欢的女子嫁给他时,穿着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亦带有他倾心为其挑选的意味,他想让他们的婚礼成为嘉宓的终身铭记。
卞桥听完桓勋的话,知道他心中自己有数,拗不过他,又去看桌案上摆放的红纸,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拿这么多红纸做什么?”
一张又一张写废了的红纸堆积成了小山,卞桥注意到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有些错愕,桓勋的字虽说不上是极好,可以与琅琊王氏那几个书法名家媲美,但也未必有差到需要昼夜不辍,勤加练习的地步,更何况,他先前也没有书法相关的爱好。
在卞桥诧异的目光中,桓勋挑了挑眉,笑了出声,又回应面前的人,“元敬怎么这么惊讶?那些纸,自然是用来写合婚庚帖练习的,虽然按照常理来说,这东西其实不用朕亲自写,礼官们会负责,可是……听说心诚会保佑夫妻和美,所以——”
所以他虽然现如今已经坐拥天下,成为了可以掌控江山的帝王,却还是想自己写合婚庚帖,亲自作为礼物赠予嘉宓。
他总想与她白首不分离,哪怕知道是假的,桓勋也愿意一试。
神佛这种东西,对于桓勋而言从来都是无稽之谈。
他至今仍然不相信一个人的命运要靠上天来左右,事在人为是他人生的信仰,可是轮到婚姻和美一事之时,他却也愿意去想。
如果他足够心诚,便会与嘉宓,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
建康宫内,王玄知已经等候多时,王弦站在他身侧,与他低声开口道,“幼昧……你说,今上立宗庙不立祖辈以上,是不是不符合常理?”
桓勋登极已有一段时日,新帝登基改元,且改朝换代,必定涉及宗庙祭祀一事,桓勋倒是一开始就做了,只不过他的立神主牌位和宗庙祭祀,与群臣们所想不同,只立了他父亲桓越同他祖父两人,故而王弦思及此处,才有此一问。
郗恽亦凑近了这两个正在交谈的人,旁听他们的谈话,倒是王玄知先回过神来,朝着郗恽开了口,“郗五郎怎么也来凑数旁听我和我兄长说话?”
听到王玄知这样问,郗恽只得摊手笑笑,又道,“正好陛下还没来,有热闹我自然是要听听,王司徒如今还领了当朝太保,位高权重,也是朝中红人,大抵应当不介意我来旁听旁听吧?”
王玄知只是苦笑一声,又道,“我阿爹不愿意来朝中做官,我又被抬到高位,你倒也不必这般抬举我,要我怪难为情。”
“不过,六哥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他看了一眼王弦又道,“大临当时建国时,也有立七庙,如今陛下只立两庙,确实是不合常情。”
“依照六哥所见,你有什么见解?”
听到王玄知的反问,王弦思虑片刻,又开口道,“我等身为人臣,自然要劝阻一番,若是劝阻无效,自然有劝阻无效的说法,但总不能当做无事发生,从而不去劝谏人主。”
郗恽听到此处打了个哈欠,又摸了摸手中的笏板道,“只怕王六郎想得是好,但是陛下未必肯听劝告。”
听到他的话,王弦显然有些意外,想去追问郗恽原因,却见到殿门重新从外面被打开,卞桥先行入内,而后进来的人是一身身着帝王华服的桓勋。
被议论的人已然入场,显然不是再去选择追问的好时机,王弦也只得作罢。
郗恽自然内心知道桓勋不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他先前和谢砚之聊天的时候便已经对此事心知肚明,桓勋出身于次等士族,谯郡桓氏若非因为桓越战功赫赫,绝无一举发家的机会,桓越的父亲开始,才在大临做了一些较为显赫的官职,先前桓氏在大临南渡之前,都未曾有人在朝中任显赫的职位,而桓勋也一直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自卑,故而有不愿意立自己祖辈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建康宫中的御座早已经被宫人们打扫好,也换上了新的陈设,桓勋登基后,常常对很多事情都要求尽善尽美,他希望能够超越前朝,所以在朝中诸事上经常也有新意,随自己的喜好做事。
他长袖一摆,朝着御座而去,只是桓勋的身体刚落座没有一会儿,御座的木头便忽而崩塌,他差点跌到在地,还是扶住了一旁的把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建康宫内的群臣自然将此情此景看得一清二楚,这件事情在通常的鬼神之说看来,于新帝登基都是不吉利的象征,显然,桓勋的脸色也为之一变,显得有些恼怒。
卞桥和桓予显然也注意到了桓勋神色中的不悦,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瞬,最终还是桓予选择出列道,“陛下不必惊慌——今日这御座突然崩塌,以臣所见,许不是坏事。”
“恐怕是陛下的盛德足以感天撼地,而御座不能承载您的盛德,才会突然崩塌。”
他这番解释,无疑是将方才的凶象换了截然不同的一番说辞,故而让桓勋喜出望外,桓勋皱了皱眉头,又瞥了一眼御座,沉声开了口,“这御座去叫人换一个结实的来,要材质好的,不要再出现这种意外。”
另一旁的宫人点头称是,将御座搬走,桓勋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又站立在群臣之前,开口道,“果真还是兄长说话顺遂朕意。盛德深厚,地不能载,的确妙极。”
他说到此处,又轻轻抬头,望向静默的文武百官,开了口,“今日召集群臣,便是想听听诸位卿家,有何事要奏?”
桓勋这段话说完,王弦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低声开口道,“臣有本要奏。”
看到王弦突然出来说话,桓勋只是微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射在了他的身上,用手拍了拍身上方才因为御座崩塌而蹭上的灰尘,低声道,“有何事要说,王黄门郎不妨说说。”
王弦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寻找措辞,最终还是开了口,“《孝经》有言,敬其子则父悦。昔年晋朝改朝换代,取代曹魏之时,曾经立七庙亦享祭祀,如今大跃初建,臣以为,当效仿前朝故事。”
这段话虽然明面上说得顺理成章,但是无疑戳中了桓勋隐秘的痛点,他先前本来因为御座崩塌而好不容易变得愉悦一些的心情,又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可是在这种时刻,他并不能够向任何人展露出自己的弱点,桓勋只是轻轻闭了闭眼,仰起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效仿前朝故事?”
“只是,朕记得,按照礼法来说,太祖应当面朝东向之位,方可为尊贵,王黄门郎倒是提醒了朕,晋宣帝在太庙似乎连向正东的位置也没有留住。”
“这样的礼法与故事,又有何可效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