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月末, 天气逐渐转暖。
人也难免有些困倦,嘉宓因着桓勋已经下命册封她为皇后,所以被留在宫中的日子愈发的多了起来。
虽未完婚, 但所有人都知道, 桓勋之所以要推迟婚礼, 便是希望, 将这场婚礼办得举世无双, 独一无二。
嘉宓望着一箱又一箱华美的珠宝, 整个人都有些愣神,她托着腮在镜子前,看着镜子前被打扮得格外华丽的她,一瞬间, 竟然让嘉宓恍惚想起了前世作为皇后的那个自己。
只不过前世楚澈励精图治,身为帝王, 也作为表率减少了宫廷中的吃穿用度,不曾这样大肆铺张地为她网罗天底下最名贵的布料和珠宝, 要将她打扮成这全天下最为华美之人。
可是桓勋却截然不同, 他执意要她戴上这些名贵的金银珠宝, 嘉宓潜意识知道他想把最好的都给自己,可是她心中, 却觉得这些东西是负累。
前世嘉宓被保护在深闺内宅之中,后面又步入了宫闱, 若不是因为谢砚之, 她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了解百姓们过着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春雨簌簌而落,像等候已久的朋友, 在此刻如约而至。
滴答滴答的落雨声似乎在催人入睡。
嘉宓难免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桌子上,一旁的苏叶赶了过来,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又低声道,“女郎,别在这里睡,这里靠近窗户,容易受凉。”
她掌了灯,将嘉宓扶了起来,嘉宓低声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苏叶轻声回应道,“回九娘子的话,已经是戌时了。”
戌时,这个时间入睡,倒也合乎情理。
嘉宓点了点头,又道,“去将床褥铺好,我去洗漱一下,等会儿便去睡了。”
苏叶见嘉宓难得困倦,想要早些休息,便唤了几个懂事的宫人去布置床褥。
只是嘉宓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便听到宫门被叩响,女官去将宫门打开,只见一个小黄门引着卞桥进了殿内。
昏暗的烛火将卞桥的脸映照得格外俊美,不过他此时此刻,脸上却出现了忧思之情。
嘉宓知道卞桥此刻来,必定是有事,她起了身,又朝面前的人开口道,“卞散骑常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卞桥躬身施礼,“深夜来惊扰王九娘子,实非臣之所愿,只是陛下他——发了烧,有些糊涂,又不肯吃药,叫九娘子您的名字,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找您。”
现如今大婚虽然在秋季举行,但桓勋的册文已经公布于天下,所以人人皆知嘉宓已是桓勋的皇后。
只是完婚还要些时日,但是礼数上,众人皆以臣礼来面对嘉宓,卞桥亦不例外。
“我知道了,元敬。”嘉宓叹了口气,从床榻上起身,她素来是知道桓勋的脾气的,若是不肯吃药,疑心疑鬼,自己是想不开,会钻进牛角尖,除了她以外,他亦不肯听进去别人的话,卞桥来找自己,嘉宓是必须要去,且没有选择的余地。
“劳烦你带我去一趟永安宫。”
见到嘉宓干脆利落的答应了自己,卞桥这才放下心来,他低声道,“外面有轿子已经备好,这天正下着雨,王九娘子乘轿前去即可。”
只不过嘉宓闻言摇了摇头,她低声道,“元敬,此处离永安宫不远,不必为我备轿,我想走着去,另外还有些事情要问你,我们一同走,我还能了解得多些。”
卞桥听闻嘉宓的话,知道她此言一出,便是不可拒绝,便也顺着她的意思,将宫门推开,又命人去备好伞递给了嘉宓。
走到殿外,嘉宓望见急促的春雨噼啪噼啪地落在地上,与青石板的地砖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卞桥一只手拿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宫灯,前面亦有一群侍从在为他们辛苦,他转过身来,看向嘉宓,将声音放轻,“臣料想王九娘子所好奇之事大抵与陛下有关,不妨直言。”
嘉宓的脚步轻顿,绣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她轻笑道,“我的心事果真瞒不过卞大人,只是想问,陛下为何会突然发烧?最近是否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情,臣觉得,恐怕是最近朝中的桩桩件件堆叠在一起,导致心中忧虑过甚,又逢换季,陛下才生的病。”
“这个月朔日,石头城起了大水,王九娘子大抵应当记得。”
嘉宓当然记得,当夜死了不少人,喧哗声震天,被官员报上来后,桓勋不胜恐惧,认为有贼人要作乱。
事实上,他践祚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不吉利的事情不在少数,嘉宓私底下也听到王玄知同她说,有礼官叹息说,宗庙祭祀不及先祖,大跃国祚必不久矣。
这些不吉利的事情统统叠加在一起,让桓勋的性情变得更加复杂莫测,甚至严苛到了揪着小事不放的地步,有一点小事,哪怕是奏折中存在错别字,都要去苛察官员们,进行人事任免,怕这些大臣不听自己的话,不为自己所用,常常直接插手人事任命,朝令夕改。
他更改的条例数目繁多而又冗杂,有关部门常常来不及批复,而他又恐惧会被其他大臣利用,故而更频繁的换人,心思用在此处,而并非治国理政,导致纲纪废弛,奏折堆叠如山,朝中怨言,可见一斑。
嘉宓心中明白问题的根结到底出在哪里,她抿了抿唇,又抬起头来看向深沉的夜色,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大抵知道了,他得到了权力,却又害怕失去权力。”
“这是心病……”嘉宓摇了摇头,“他病倒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药石或许能治他眼下的风寒,却无法治愈桓勋从内心深处最根本的疾病。
*
殿内的宫灯点了许多,御床的帷幔垂落下来,另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一碗早已经凉透了的药。
御床上的那个人的模样透过帷幔被烛火映照在帘幕之上,嘉宓走近宫殿时,便看到一旁的宫人纷纷局促地立在一旁,见她来了,恭敬地行礼。
看得出来,桓勋先前或许已经发过了一轮脾气,这群宫人们无不是胆战心惊。
嘉宓叹息出声,又挥了挥手,接着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如果有事,就告诉卞大人,是我让你们离开的。”
宫人们起初畏惧桓勋发怒,也恐惧卞桥问责,但t?是嘉宓开口,他们知晓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能够安抚住桓勋的心神,故而心生欢喜,纷纷称了声诺,便将宫门开启鱼贯而出,又重新关上。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落地的长明宫灯还在亮着,透出一片昏黄的暗色。
嘉宓徐徐走上前去,掀开明黄色的帷幔,那人显然已经烧得有些糊涂,怀里抱着枕头不肯撒手,素来被朝中大臣忌惮和记恨的这位谋权篡位的少年帝王,此时此刻,竟然乖巧地像个孩子。
嘉宓长叹一口气,还没有说话,便听到面前人有些糊涂的声音从口中逸出,“元敬……是你吗?又来劝朕喝药,朕不喝。”
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威胁,倒更近似于撒娇,嘉宓难免有些想笑,她叹了口气,又用手抚摸上桓勋的头,语气中带了一丝轻柔,“烧得这样重了,为何不喝药?”
“若不是卞大人来请我,我恐怕不知道你要留在这里把自己彻底烧糊涂了,道宝。”
少女轻柔的嗓音从耳畔传来,桓勋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开迷茫的双眼,低声道,“宓宓……是你,不是元敬。”
“可是,你怎么会来呢?你不应该是不愿意见到我么?先前——”
先前她是不喜欢被他束缚在宫中,桓勋虽觉得理直气壮地想要拥有她,却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为嘉宓不喜,因而从未想过她会来主动看自己。
“我一定是在做梦,只有是做梦,你才会来主动找我。”
他这句话中带了一丝怀疑和不可置信,继而将嘉宓的手紧紧扣在他的手心里,又把她的手抚摸在自己的脸上,“我烧得很重吗?你除了心疼谢兰衡以外,也会心疼我这个你眼里的恶人吗?”
桓勋的身体已经失了力,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制住嘉宓却还是轻而易举,面前的少女被他反扣在怀里,又压倒在床上,散落的青丝凌乱的铺在了御床上,桓勋整个人撑着身子看着嘉宓,把头埋在她脖颈处,嘉宓感觉到自己的颈窝处,竟然有一瞬间的温热。
她很少见过桓勋会哭。
或者说,上一次见到他哭,还是桓越去世那一次。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带出一丝止不住的崩溃,“怎么办?”
“宓宓。我好像拿到了这个我梦寐以求都想得到的天底下的至高位,却觉得恐惧和后怕。好像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今,只有我怀里的你是真实的。”
“可是你也不爱我……对不对?你从一开始靠近我,就是在可怜我,我多希望我遇到你比谢兰衡和楚明由遇到你更早。”
但很多事情从来就没有早一点,以桓氏当时的郡望和身份,王焕之也绝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桓勋清楚的明白这一点,又苦笑出来,“我是不是很好笑?”
“一方面,希望我能成为被所有人仰视的存在,觉得拥有了高位和权势,就能抬起头来做人。可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我还是为了谯郡桓氏从我祖父起才被大临重视而感到丢人……在你们这些士族面前,我总觉得我的出身低人一等,要我抬不起头,他们所有的劝谏,我都觉得是在瞧不起我。”
若不是因为生病,他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同嘉宓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说话时,声音都带有因病而来的颤抖。
嘉宓忽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试探着伸出手去轻抚少年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道宝,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是专程过来看你的。”
“至于出身和地位,我承认,那是我父族甚至是所有臣子看到别人的第一标签,我身在琅琊王氏,无法决定他们怎么去看人,但我亦在意自己的本心。”
“所以我看你,不会去思考桓家的祖辈是否有声望,祖辈们的积淀是祖辈们努力才得到的东西,后辈们引以为傲,自然算得上是对他们辛苦的回应,可是,总不能只以我是某人之后而自居一辈子,忘记了应当谋求自己的立根之地。”
这是嘉宓的心里话,可是后半段,她没有再提,她心中清楚,与桓勋讲黎民百姓,他不会懂,也不愿意去懂。
在桓勋的心中,这天底下的人,未有多少对他抱有善意,都是想推翻他的存在,他惊惧不定,常常深夜难以入眠,又怎么会想要去为群臣与百姓做事?
她顿了顿,试图从少年紧紧桎梏着她的怀抱里离开,却被桓勋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声音里带了些难言的依赖,“宓宓……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嘉宓叹息出声,又低声道,“我不走,只是我要去拿药,你先答应我,乖乖喝药。”
听到她的话,桓勋这才试探着放开紧紧抱着她的手,又闷声道,“那你不许食言。”
嘉宓又哪里会真的选择在这个时间离开,她从案几上将药端了过来,又低声道,“药已经凉了,要不要我吩咐宫人去热一热?”
桓勋的头发披散着,半靠在御床的床头,摇了摇头,接着道,“无妨,这样也可以喝。”
嘉宓如何能不理解桓勋的用意,对方怕她借着叫宫人的时机选择离开,又留下他一个人,她默了默,没再说什么,把药碗放在了桓勋的手中。
不过是一碗凉了的药,可是桓勋捧着它,却像捧着什么至宝,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在饮入口中之前,低声开口,“我原以为,我死了,才会叫你觉得心里欢快,你会恨不得我就这样病死。”
嘉宓知道桓勋又在胡思乱想,将一颗梅子糖塞进他的手里,低声道,“你先喝了药,再去想些有的没的。吃了药,再吃一颗梅子糖,苦味能散得更快些。”
她当然知道他会死。
并且没有太长的时间,可是这些话,嘉宓都不会告诉他。
就好像是看一出早已经写好的剧本,自己不会去更改结局,无意中已经成为了台上一同要将戏唱完的那个人。
凉了的药被桓勋端起来,一饮而尽,方才嘉宓给他盖了很厚的被子,他出了许多汗,状态已经比最初时要好上许多。
梅子糖的糖纸被剥落开来,他含入口中,感觉到丝丝酸甜的味道扩散开来,却很好的驱逐了属于药材本身的苦味。
恍然之中,桓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床上翻身而下,穿上了靴子,在宫殿内四处寻找,嘉宓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道宝,你在找什么?”
他被嘉宓问住,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耳朵还泛起了淡淡的绯色,接着轻咳一声,开口道,“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翻箱倒柜了半天,桓勋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如获至宝般的将一封折叠好的红色锦缎包裹着的文书举过头顶,示意给嘉宓看。
嘉宓走上前去,将这封折页的文书翻开,上面赫然是记载着他们姓名和八字的合婚庚帖的婚书。
这字迹她当然认得,是桓勋的笔迹。
不过比之桓勋平日里写字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这字又写得极好,不知道要练习多久,才能写得这样出色。
嘉宓的心微微颤了一瞬,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不必,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把这桩婚事当真,亦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她知道她最终和他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分道扬镳。
可是这封婚书拿在手中,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我的字……不比谢兰衡的好看。可是我也练了很久。皇家礼官的婚书,是他们仪式的一环。”
“但这封婚书,是我的心意。”
桓勋知道自己的字论飘逸和俊雅程度,都不及谢砚之,可他不甘下风,亦要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做到最好,写出最漂亮的字,留做属于他们的纪念。
他伸手拉着嘉宓的手,又去后殿,嘉宓看到了在上面供着的桓越的牌位。
其实桓越的神主牌位在太庙已立,在永安宫的这块,无非是出自桓勋的私心。
他拉着嘉宓跪在了桓越的牌位之前,自己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
把婚书放在了自己和嘉宓中间的位置上,又低声开了口,“父亲……孩儿当时本该听您的话,和永宁公主完婚,但是没有。”
“只是现如今,我也成功的坐在了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实现了您生前的梦想,也追封您为皇帝。”
“您生前告诉过我,宓宓不会嫁给我,让我放弃对她的执念,可我到底做不到。”
所以现在,桓勋领他喜欢的人来看桓越了,要告诉他,哪怕知道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