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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滚烫 只会明媒正

    第217章 滚烫 只会明媒正

    丑月末, 天气逐渐转暖。

    人也难免有些困倦,嘉宓因着桓勋已经下命册封她为皇后,所以被留在宫中的日子愈发的多了起来。

    虽未完婚, 但所有人都知道, 桓勋之所以要推迟婚礼, 便是希望, 将这场婚礼办得举世无双, 独一无二。

    嘉宓望着一箱又一箱华美的珠宝, 整个人都有些愣神,她托着腮在镜子前,看着镜子前被打扮得格外华丽的她,一瞬间, 竟然让嘉宓恍惚想起了前世作为皇后的那个自己。

    只不过前世楚澈励精图治,身为帝王, 也作为表率减少了宫廷中的吃穿用度,不曾这样大肆铺张地为她网罗天底下最名贵的布料和珠宝, 要将她打扮成这全天下最为华美之人。

    可是桓勋却截然不同, 他执意要她戴上这些名贵的金银珠宝, 嘉宓潜意识知道他想把最好的都给自己,可是她心中, 却觉得这些东西是负累。

    前世嘉宓被保护在深闺内宅之中,后面又步入了宫闱, 若不是因为谢砚之, 她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了解百姓们过着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春雨簌簌而落,像等候已久的朋友, 在此刻如约而至。

    滴答滴答的落雨声似乎在催人入睡。

    嘉宓难免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桌子上,一旁的苏叶赶了过来,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又低声道,“女郎,别在这里睡,这里靠近窗户,容易受凉。”

    她掌了灯,将嘉宓扶了起来,嘉宓低声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苏叶轻声回应道,“回九娘子的话,已经是戌时了。”

    戌时,这个时间入睡,倒也合乎情理。

    嘉宓点了点头,又道,“去将床褥铺好,我去洗漱一下,等会儿便去睡了。”

    苏叶见嘉宓难得困倦,想要早些休息,便唤了几个懂事的宫人去布置床褥。

    只是嘉宓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便听到宫门被叩响,女官去将宫门打开,只见一个小黄门引着卞桥进了殿内。

    昏暗的烛火将卞桥的脸映照得格外俊美,不过他此时此刻,脸上却出现了忧思之情。

    嘉宓知道卞桥此刻来,必定是有事,她起了身,又朝面前的人开口道,“卞散骑常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卞桥躬身施礼,“深夜来惊扰王九娘子,实非臣之所愿,只是陛下他——发了烧,有些糊涂,又不肯吃药,叫九娘子您的名字,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找您。”

    现如今大婚虽然在秋季举行,但桓勋的册文已经公布于天下,所以人人皆知嘉宓已是桓勋的皇后。

    只是完婚还要些时日,但是礼数上,众人皆以臣礼来面对嘉宓,卞桥亦不例外。

    “我知道了,元敬。”嘉宓叹了口气,从床榻上起身,她素来是知道桓勋的脾气的,若是不肯吃药,疑心疑鬼,自己是想不开,会钻进牛角尖,除了她以外,他亦不肯听进去别人的话,卞桥来找自己,嘉宓是必须要去,且没有选择的余地。

    “劳烦你带我去一趟永安宫。”

    见到嘉宓干脆利落的答应了自己,卞桥这才放下心来,他低声道,“外面有轿子已经备好,这天正下着雨,王九娘子乘轿前去即可。”

    只不过嘉宓闻言摇了摇头,她低声道,“元敬,此处离永安宫不远,不必为我备轿,我想走着去,另外还有些事情要问你,我们一同走,我还能了解得多些。”

    卞桥听闻嘉宓的话,知道她此言一出,便是不可拒绝,便也顺着她的意思,将宫门推开,又命人去备好伞递给了嘉宓。

    走到殿外,嘉宓望见急促的春雨噼啪噼啪地落在地上,与青石板的地砖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卞桥一只手拿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宫灯,前面亦有一群侍从在为他们辛苦,他转过身来,看向嘉宓,将声音放轻,“臣料想王九娘子所好奇之事大抵与陛下有关,不妨直言。”

    嘉宓的脚步轻顿,绣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她轻笑道,“我的心事果真瞒不过卞大人,只是想问,陛下为何会突然发烧?最近是否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情,臣觉得,恐怕是最近朝中的桩桩件件堆叠在一起,导致心中忧虑过甚,又逢换季,陛下才生的病。”

    “这个月朔日,石头城起了大水,王九娘子大抵应当记得。”

    嘉宓当然记得,当夜死了不少人,喧哗声震天,被官员报上来后,桓勋不胜恐惧,认为有贼人要作乱。

    事实上,他践祚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不吉利的事情不在少数,嘉宓私底下也听到王玄知同她说,有礼官叹息说,宗庙祭祀不及先祖,大跃国祚必不久矣。

    这些不吉利的事情统统叠加在一起,让桓勋的性情变得更加复杂莫测,甚至严苛到了揪着小事不放的地步,有一点小事,哪怕是奏折中存在错别字,都要去苛察官员们,进行人事任免,怕这些大臣不听自己的话,不为自己所用,常常直接插手人事任命,朝令夕改。

    他更改的条例数目繁多而又冗杂,有关部门常常来不及批复,而他又恐惧会被其他大臣利用,故而更频繁的换人,心思用在此处,而并非治国理政,导致纲纪废弛,奏折堆叠如山,朝中怨言,可见一斑。

    嘉宓心中明白问题的根结到底出在哪里,她抿了抿唇,又抬起头来看向深沉的夜色,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大抵知道了,他得到了权力,却又害怕失去权力。”

    “这是心病……”嘉宓摇了摇头,“他病倒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药石或许能治他眼下的风寒,却无法治愈桓勋从内心深处最根本的疾病。

    *

    殿内的宫灯点了许多,御床的帷幔垂落下来,另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一碗早已经凉透了的药。

    御床上的那个人的模样透过帷幔被烛火映照在帘幕之上,嘉宓走近宫殿时,便看到一旁的宫人纷纷局促地立在一旁,见她来了,恭敬地行礼。

    看得出来,桓勋先前或许已经发过了一轮脾气,这群宫人们无不是胆战心惊。

    嘉宓叹息出声,又挥了挥手,接着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如果有事,就告诉卞大人,是我让你们离开的。”

    宫人们起初畏惧桓勋发怒,也恐惧卞桥问责,但t?是嘉宓开口,他们知晓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能够安抚住桓勋的心神,故而心生欢喜,纷纷称了声诺,便将宫门开启鱼贯而出,又重新关上。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落地的长明宫灯还在亮着,透出一片昏黄的暗色。

    嘉宓徐徐走上前去,掀开明黄色的帷幔,那人显然已经烧得有些糊涂,怀里抱着枕头不肯撒手,素来被朝中大臣忌惮和记恨的这位谋权篡位的少年帝王,此时此刻,竟然乖巧地像个孩子。

    嘉宓长叹一口气,还没有说话,便听到面前人有些糊涂的声音从口中逸出,“元敬……是你吗?又来劝朕喝药,朕不喝。”

    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威胁,倒更近似于撒娇,嘉宓难免有些想笑,她叹了口气,又用手抚摸上桓勋的头,语气中带了一丝轻柔,“烧得这样重了,为何不喝药?”

    “若不是卞大人来请我,我恐怕不知道你要留在这里把自己彻底烧糊涂了,道宝。”

    少女轻柔的嗓音从耳畔传来,桓勋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开迷茫的双眼,低声道,“宓宓……是你,不是元敬。”

    “可是,你怎么会来呢?你不应该是不愿意见到我么?先前——”

    先前她是不喜欢被他束缚在宫中,桓勋虽觉得理直气壮地想要拥有她,却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为嘉宓不喜,因而从未想过她会来主动看自己。

    “我一定是在做梦,只有是做梦,你才会来主动找我。”

    他这句话中带了一丝怀疑和不可置信,继而将嘉宓的手紧紧扣在他的手心里,又把她的手抚摸在自己的脸上,“我烧得很重吗?你除了心疼谢兰衡以外,也会心疼我这个你眼里的恶人吗?”

    桓勋的身体已经失了力,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制住嘉宓却还是轻而易举,面前的少女被他反扣在怀里,又压倒在床上,散落的青丝凌乱的铺在了御床上,桓勋整个人撑着身子看着嘉宓,把头埋在她脖颈处,嘉宓感觉到自己的颈窝处,竟然有一瞬间的温热。

    她很少见过桓勋会哭。

    或者说,上一次见到他哭,还是桓越去世那一次。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带出一丝止不住的崩溃,“怎么办?”

    “宓宓。我好像拿到了这个我梦寐以求都想得到的天底下的至高位,却觉得恐惧和后怕。好像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今,只有我怀里的你是真实的。”

    “可是你也不爱我……对不对?你从一开始靠近我,就是在可怜我,我多希望我遇到你比谢兰衡和楚明由遇到你更早。”

    但很多事情从来就没有早一点,以桓氏当时的郡望和身份,王焕之也绝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桓勋清楚的明白这一点,又苦笑出来,“我是不是很好笑?”

    “一方面,希望我能成为被所有人仰视的存在,觉得拥有了高位和权势,就能抬起头来做人。可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我还是为了谯郡桓氏从我祖父起才被大临重视而感到丢人……在你们这些士族面前,我总觉得我的出身低人一等,要我抬不起头,他们所有的劝谏,我都觉得是在瞧不起我。”

    若不是因为生病,他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同嘉宓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说话时,声音都带有因病而来的颤抖。

    嘉宓忽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试探着伸出手去轻抚少年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道宝,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是专程过来看你的。”

    “至于出身和地位,我承认,那是我父族甚至是所有臣子看到别人的第一标签,我身在琅琊王氏,无法决定他们怎么去看人,但我亦在意自己的本心。”

    “所以我看你,不会去思考桓家的祖辈是否有声望,祖辈们的积淀是祖辈们努力才得到的东西,后辈们引以为傲,自然算得上是对他们辛苦的回应,可是,总不能只以我是某人之后而自居一辈子,忘记了应当谋求自己的立根之地。”

    这是嘉宓的心里话,可是后半段,她没有再提,她心中清楚,与桓勋讲黎民百姓,他不会懂,也不愿意去懂。

    在桓勋的心中,这天底下的人,未有多少对他抱有善意,都是想推翻他的存在,他惊惧不定,常常深夜难以入眠,又怎么会想要去为群臣与百姓做事?

    她顿了顿,试图从少年紧紧桎梏着她的怀抱里离开,却被桓勋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声音里带了些难言的依赖,“宓宓……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嘉宓叹息出声,又低声道,“我不走,只是我要去拿药,你先答应我,乖乖喝药。”

    听到她的话,桓勋这才试探着放开紧紧抱着她的手,又闷声道,“那你不许食言。”

    嘉宓又哪里会真的选择在这个时间离开,她从案几上将药端了过来,又低声道,“药已经凉了,要不要我吩咐宫人去热一热?”

    桓勋的头发披散着,半靠在御床的床头,摇了摇头,接着道,“无妨,这样也可以喝。”

    嘉宓如何能不理解桓勋的用意,对方怕她借着叫宫人的时机选择离开,又留下他一个人,她默了默,没再说什么,把药碗放在了桓勋的手中。

    不过是一碗凉了的药,可是桓勋捧着它,却像捧着什么至宝,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在饮入口中之前,低声开口,“我原以为,我死了,才会叫你觉得心里欢快,你会恨不得我就这样病死。”

    嘉宓知道桓勋又在胡思乱想,将一颗梅子糖塞进他的手里,低声道,“你先喝了药,再去想些有的没的。吃了药,再吃一颗梅子糖,苦味能散得更快些。”

    她当然知道他会死。

    并且没有太长的时间,可是这些话,嘉宓都不会告诉他。

    就好像是看一出早已经写好的剧本,自己不会去更改结局,无意中已经成为了台上一同要将戏唱完的那个人。

    凉了的药被桓勋端起来,一饮而尽,方才嘉宓给他盖了很厚的被子,他出了许多汗,状态已经比最初时要好上许多。

    梅子糖的糖纸被剥落开来,他含入口中,感觉到丝丝酸甜的味道扩散开来,却很好的驱逐了属于药材本身的苦味。

    恍然之中,桓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床上翻身而下,穿上了靴子,在宫殿内四处寻找,嘉宓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道宝,你在找什么?”

    他被嘉宓问住,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耳朵还泛起了淡淡的绯色,接着轻咳一声,开口道,“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翻箱倒柜了半天,桓勋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如获至宝般的将一封折叠好的红色锦缎包裹着的文书举过头顶,示意给嘉宓看。

    嘉宓走上前去,将这封折页的文书翻开,上面赫然是记载着他们姓名和八字的合婚庚帖的婚书。

    这字迹她当然认得,是桓勋的笔迹。

    不过比之桓勋平日里写字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这字又写得极好,不知道要练习多久,才能写得这样出色。

    嘉宓的心微微颤了一瞬,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不必,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把这桩婚事当真,亦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她知道她最终和他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分道扬镳。

    可是这封婚书拿在手中,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我的字……不比谢兰衡的好看。可是我也练了很久。皇家礼官的婚书,是他们仪式的一环。”

    “但这封婚书,是我的心意。”

    桓勋知道自己的字论飘逸和俊雅程度,都不及谢砚之,可他不甘下风,亦要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做到最好,写出最漂亮的字,留做属于他们的纪念。

    他伸手拉着嘉宓的手,又去后殿,嘉宓看到了在上面供着的桓越的牌位。

    其实桓越的神主牌位在太庙已立,在永安宫的这块,无非是出自桓勋的私心。

    他拉着嘉宓跪在了桓越的牌位之前,自己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

    把婚书放在了自己和嘉宓中间的位置上,又低声开了口,“父亲……孩儿当时本该听您的话,和永宁公主完婚,但是没有。”

    “只是现如今,我也成功的坐在了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实现了您生前的梦想,也追封您为皇帝。”

    “您生前告诉过我,宓宓不会嫁给我,让我放弃对她的执念,可我到底做不到。”

    所以现在,桓勋领他喜欢的人来看桓越了,要告诉他,哪怕知道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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