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争吵 婚礼准备的
夏夜的风吹得很及时, 轻微的凉爽感让嘉宓有一瞬间的清醒。
她手指合上了书页,继而听到自己殿门从外被打开的声音,她轻轻抬起头来, 发现桓勋一脸低沉的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 桓勋命人加紧了婚事的筹备, 嘉宓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为什么, 是因为, 谢砚之行动的速度和成长起来的速度都太快了, 也远超出桓勋的想象。
桓勋怕谢砚之来得太快,而他还来不及迎娶嘉宓做自己的妻子。
他想了很久,要娶嘉宓为妻,日思夜想。
而今只差几个月他便可以为她举办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婚礼, 桓勋不想停留在这里。
嘉宓的面前是一面铜镜,她刚将繁琐的头饰都卸掉, 安放在了桌面上,身着一袭浅蓝色的寝衣, 望见那人从门口快步走来, 又从她身侧抱住了她, 将她搂去了怀中,声音带了几分自嘲, “这段时间朝中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已经知情了?”
嘉宓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她其实不必了解全貌, 也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而且桓勋没有赢的可能。
她叹息出声,仰起头来,与桓勋对视道, “何苦?若你早为善政,或许就不会。”
眼下桓勋不得民心和诸多朝臣支持的情况,其实在嘉宓看来,无异于作茧自缚,她先前想过要她走一条能够避免开最坏结局的路,可是桓勋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朝着前世的那个结果,变得更近。
桓勋的手指紧紧扣着嘉宓的身体,又在她耳畔低声道,“或许这一天比我想象得要来得更快,只是,我唯一着急的便是和你的婚事,我已经命礼官加急筹备了。”
“宓宓,我想亲眼看到你嫁给的人是我。”
他声音里带了些颓废和无助,“我不愿见到谢兰衡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他会为我所用……他先前的表现都是赞同我登基为帝,并且在驱逐卢一与震慑一事上,表现得格外出色,我给他的,甚至都没有一州刺史之位,要他为人下,已经有所忌惮!可是!”
可是他的防范措施做了这样多,却还是料不到谢砚之在如此的情况下,还能够成功举事,若不是刘琢瞒不住秘密,恐怕外面的消息还传不到建康,他依然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桓幸和桓丰已被诛杀,历阳与京口失陷的消息,在桓勋眼里,他也得知的太晚太晚。
兖州和青州已然不保。
京口、丹徒等地,是通往建康的要塞之地,已经被谢砚之握在手中,而京师,能否保住亦是眼下的难题。
他一瞬间,有些失魂落魄,桓勋的话语声带了些颓废和怨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些人都会背叛我!”
“没有什么人会站在我这边!他们都是想要推翻我的人!”
嘉宓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不认,她默了默,半晌才开口道,“道宝,你害怕他们背叛你,政令无常,反复更改,用人犹豫不定,亲信又只在少数,这样快一年了……真的,这样的怀疑,为你带来了解脱吗?”
“你大肆杀戮那些反对你的人,却不知道,反对者是杀不尽的,只会层出不穷,难道,你要因为恐慌,而让这个世界上,只留下小部分效忠于你的人吗?可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嘉宓t?从来不认为,以暴制暴,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一旦陷入了杀戮和恶政的斗争模式,很多事情就只能是个开始,而没有结束。
昔年曹魏屠戮他人是一个开始,而后高平陵之变曹魏宗室后续的下场,便又是一个循环,世间种种,无非往事因,结当日果。
桓勋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瞬,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若我当时早做决断,不让谢兰衡从军,彻底离开北府兵……”
他说这番话时,又带了些许的不自信。
嘉宓抬起头来,又轻声开了口,“难道你早让他离开,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吗?李信死后,只有谢砚之能统帅得了北府兵,而北府兵认将领才能为其所用,谢兰衡亦是不世出的帅才,更何况——”
“道宝,很多事情。因与果从来都不是相悖的,你最初所为之事,很难不造成今日的结果。”
桓勋知道嘉宓明白他只选择让谢砚之离开京师,却不能够完全做到夺他兵权的原因,更何况以谢砚之先前的态度,桓勋也很难会想到他隐忍这样久的时间,就是为了一击毙命。
可他自己呢?
利用起来殷汀南的时候,又何曾有过半分羞耻之心?
他抿了抿唇,又摇了摇头,“宓宓,你何时竟然也信了因果报应这套说法?我平生最不信鬼神之说,更不觉得这世间事会有报应,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言论罢了。”
“若果真有,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蒙受不白之冤而死的人,更不会让头等士族为非作歹,横行天下这样多年,而今我之所为,又有何不可!”
嘉宓只觉得心头有种诡异的荒诞,她顿了顿,才缓缓理清思绪,开了口,“我和你一样,从不信神佛之说,但是有些因与果,是世间既定的法理,隐形存在的规则,而它们并不一定会在即时就显现出结果。”
“很多事,没有现世报,但是累积起来,却也能够聚沙成塔。”
“《荀子》在劝学中有言在先,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他原本的意思是勉励大家要勤勉奋进,可是这句话用在善恶之辩上亦复如是。恶行与善行都并不一定会在当下显现出结果来,只是因为时机未至,而并非它们失去了裁决的意义与价值。”
“昔年贾谊在过秦论中所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他看到了表层,却未写出来更深刻的道理。道宝,你觉得士族和大临皇族在这样糟糕的统治下,维持了这样久,便认为,自己这样做没有问题,实际上是大错特错。秦二世而亡,不单由于秦始皇操之过急,且二世和赵高暴政,更是由于七国统一之始,人心不齐,在此刻,只有出台善政,和休养生息,才是能够解决人心涣散的最好方法。毕其功于一役,是不可能的事情。汉朝末年,暴政维持了那样长的时间,最后黄巾起义到董卓篡权与群雄逐鹿,更是一个积累的结果。但施暴政的起初的君王,却未必会在最初得到报应,这便是我说的,延迟显现的天意。”
嘉宓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中亦带有几分权威和无奈,只是桓勋却也低低地嗤笑出声,他顿了顿,又道,“我有意整治楚凌的乱政,又对条例多加修缮,可是一个个的也都说我不好。我也大赦天下,见到那些监狱里的罪犯,罪无大小,只要看着有改过自新的想法,便释放他们。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吗?”
“至于享受……哈,宓宓,按你方才的说法,我也不过是棋差一招,在最坏的时候承担了所有人的因果,才会被谢砚之得到机会,趁虚而入。如果他们不反对我,不对我流露出乱臣贼子的鄙夷,不想着另投高明,我又会动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吗?”
“这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的咎由自取。”
他难免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做不到不为自己辩解,桓勋或许承认,他改的先前大临楚凌遗留下来的法律,牵扯甚广,条数冗杂,可他也并不是没有想过为了嘉宓的心思而去做些什么。
可是他恰恰忘记了,在现如今,朝廷最需要的,是简单而又不兴师动众的条文律例,只口头上改过自新的罪犯,重新放出去,依旧会为祸一方。
他做事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自己的想法,却罔顾了现如今真实的时代需求。
嘉宓只觉得有些痛苦,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悲哀的神情,桓勋到底是舍不得见到她难过,故而弯下身子,抱住了面前的少女,嗓音沙哑地哄她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说了这些,你觉得我想的不对,我又……会因为你的不理解,而感到心中难过,说出针锋相对的话。可我也不是故意要你不开心。”
“我今日来,原是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之前我挑了许多珠玉,又命几十位匠人连夜赶工的婚服,终于做好了,做衣服的时候,我去看了很多次,让他们按照我的需求反复修改,终于改成了我想要的模样。”
他拍了拍手,继而门口有人抬着一个箱子进来,他们把这个箱子放在了嘉宓的面前,继而选择退出了殿内。
桓勋选择将箱子打开,而后整套的凤冠霞帔映入了嘉宓的眼帘。
这套婚服是按照皇后的礼仪规格所做,但又不只是按照普通的皇后规格,其奢华度,远远超出了嘉宓的想象。
衣服上的绣线都是用金线绣成,上面镶嵌的珠绣,都是用上好的东珠绣上去的,布料摸起来柔软而又舒适,层层叠叠,有多种不同颜色的红色叠加在一起,裙摆处的拖尾,赫然绣着的是一只漂亮的凤凰,栩栩如生,不知道匠人们绣了多久,才达到了这样的美丽。
斑驳的光影从窗外映照进来,打在了这套婚服上,闪耀着细碎的光晕,看起来,让它多了一丝隆重而又华美的感觉,数不清数目的宝石在日光的投射下,折射出了五颜六色的光芒。
她听得到少年急促地心跳声,桓勋抿了抿唇,用希冀的目光与嘉宓对视,“这是我为我们婚礼准备的礼服,你喜欢吗?”
这是他命人改了无数次的心意。
而他,想要看到她穿上他为她准备的礼服。
与他拜过天地,结为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