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难过 最难过的,
天气已经过了立冬, 这段时日总感觉有些凉意。
郗恽微微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刘远和蔡毅也在那里听着战报有些出神。
陆铭安看了看正在思虑的大家,半晌, 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诸位, 你们听到了桓勋召集了那么多人, 还号称让我们投降, 到底是什么看法?”
他的确是问到了点子上, 蔡毅思索了片刻,开了口,“我们如今的兵马,不足一万人, 若是正面直接与桓勋对上,恐怕会不敌。”
“先前有其他的将领听说此事, 希望我们暂停西下,退回寻阳, 好有根据地作为保障, 防止桓勋击退我军。”
郗恽闻言, 微微挑了挑眉,又低声道, “我也听到军中有此番传言,兰衡之前, 在我们走的时候, 也说过,敌众我寡,打得不是装备,有时, 是心理上的优势,先前寻阳,桑落洲之战时,我们同样是处于劣势,到最后,不还是赢了桓勋的主帅何易吗?”
“虽然我们如今只有一万人,但同样可以赢出两万人的气势。”
“郗五郎所言不错。”蔡毅是这次的主帅,也是如今的青州刺史,他点了点舆图,又道,“我也觉得,我们之前获胜,凭借的是巧劲和信息差,而非猛攻。”
刘远作为如今的义昌太守,跟随着军队,这段时间的历练,也让他素有谋略,他沉思片刻,又低声道,“看来我们几个想法都差不多,眼下军中虽有说要退回寻阳的看法,但我觉得万万不可。”
“陆琅琊内史,你以为,如今桓勋,到底是个什么心性?”
他并未直言,把话头扔还给了陆铭安,让他去想其中的深意,陆铭安自然听得懂其中的意思,顿了顿,回应道,“桓敬灵如今,怕是外强中干罢了。”
“先前他在全盛之时,尚且能够放弃建康,如今只怕,更会表面声张,但内心胆怯。”
“兰衡先前也料定过,我们以少胜多,虽看起来惊险重重,但实际上只需要自己稳住阵脚即可。”
刘远听到陆铭安的回应,微微点了点头,又低声道,“我也这样认为,先前的几次失败已经让桓勋那边士气大减,而他本人,也没有什么心情会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有时能否赢得胜利,或许只在一念之差。他现如今已经多次战败而逃跑,将士们恐怕未战而先怯,人心不齐,狭路相逢,更勇猛的作战一方势必会获得胜利。陆内史,你如何看待我的话?”
陆铭安扫视了一眼众人,见到大家也都是虽然沉默,却并未提出反对的意见,便知道,大家心下是同意的,故而轻轻点头道,“刘太守所言不错,便按你说的去办。”
“蔡刺史心下何意呢?”
听到陆铭安这样问,蔡毅也点了点头,“我看,或许可以一试,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明日还是照常行军,军令不变,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便是了。”
“我等亦不应该辜负谢大人的重托。”
探讨在此结束,几人本该陆续离去,只是陆铭安在离开蔡毅的帐篷时,却有些慨叹。
昨夜初冬刚下了场雨,地上还有些寒湿,他迈步在路上,又扯了扯郗恽的袖子,低声道,“你说,我们过几日便要和桓勋的军队对上,其他的我都不担心,只是,在与他作战之时,我担心王九娘子的安全,兰衡在临走之前也特意叮嘱过我们,桓勋可以诛杀,但在那之前,务必要保住王九娘子的人身安全,不能让她出事。”
“但是真动起手来,我又怕那些底下的人不知道,追击桓勋的事,恐怕还要你我来亲自完成才行,不然其他的人,我们也不能完全通知到,况且他们也不认识王九娘子。”
听到他这样说,郗恽大抵也明白陆铭安的意思,他顿了顿,思虑了片刻,接着回应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那到时候,我们便提前通知一声蔡毅,他也知道兰衡的心思,毕竟这个叮嘱,兰衡也已经提前通知了主帅,不过蔡毅与王九娘子不熟,所以还是我和你带着将士去追击,不然弓箭手无情,怕是会乱箭放出,只顾着杀桓氏的将领和桓勋,而忘记了王九娘子的安危。”
二人心领神会。
他们再清楚不过,桓勋在军队溃散之际,恐怕会带着嘉宓去接着逃跑。
但他们务必要在荆州全境收复之时,也同样保护好嘉宓的安全。
*
冬日的夜冷得出奇,亥月已至下旬,战事却越发地变得如火如荼起来。
这艘很大的战船,平稳地停在了江面之上,最后面的厢房里,住着楚澈和楚沉。
楚澈被迫被拉来此处,看着早已经心智失常,成了孩童的兄长,心中也不知道能说出什么来。
“明由……你看,今天怎么船里张灯结彩的,唔,他们还给我好吃的,是有什么好事了吗?”
楚澈抿了抿唇,看着张灯结彩的船只,叹息出声,又低声开了口,“阿兄,这是有人要办喜事了,至于今日吃好的,也是因为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喜事。”
听到弟弟的回话,楚沉半知半懂,又哦了一声,“咳,就是两个人要结婚,像我也娶了婉茗那样吗?她活着的时候也很好,但是生病死了,也没人哄我了,不过还有明由在,好像看起来也还行哦。”
他现在的心智,和三岁幼童无异,所有人只当他是个不知饥饱和不知寒暑的傻子,楚澈为他披上外衣,又道,“兄长,你已经冻得生病了,怎么还不穿多一些?”
面对这样的楚沉,楚澈也很难再生出厌恶的心思,哪怕他从前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龌龊的人,可是如今他变成了傻子,倒也显得可怜。
王婉茗身体本就不好,又在这几个月的逃窜里,因为心病,忧心忡忡,而死于非命。楚澈的手轻轻抚摸着楚沉的后背,又有些哀叹,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不必担忧,兰衡,他会来救我们的。”
楚沉拿着扒鸡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着楚澈,低声开口道,“但是明由,你今天看起来很不开心,是有什么事吗?”
他问得认真,这只扒鸡吃得也很香,楚沉跟着流浪的这段时间,也许久未吃过什么油水,今日端来了好的,难为他吃得这样开心。
楚澈却什么都吃不下去。
他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或许痴傻愚笨,在这世上,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死亡,对楚沉或许也并不痛苦。
楚澈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的发疼,根本笑不出来,因为被打扮成新娘,要被迫结婚的那个人,是嘉宓。
而他从来都深爱着她,不愿见她委屈。
他强行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低低地慨叹了一声,喉头滚出来的字句带着些苦涩的意味,“阿兄也看出我不高兴了?”
楚沉使劲地点了点头,把烧鸡的鸡腿掰下了一只递给楚澈,“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点好的,只要有好吃的,我就觉得会开心很多了。”
蒙童稚子般的智力,只知道推己及人的快乐,楚澈轻轻地摇了摇头,把鸡腿推了回去,“阿兄吃吧,我吃不下去。”
这满船的张灯结彩,是桓勋想要迎娶他心爱的姑娘。
楚澈清楚地明白,或许桓勋大抵知道从他起初失败的那一刻,再往后就会一直输,输到满盘皆输,如果不在现在把婚事办了,那恐怕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举办与嘉宓的婚礼。
因为他的运气,亦有了尽头。
月明星稀,楚澈裹挟厚重的斗笠,坐在船只上,望着江天一色,看到滚滚而来的江涛,又听到水声变得更大了些,心中忽而有一种悲凉,他在想她现如今到底如何了。
只是楚澈也明白,就算她能够自由。
或许奔赴的人,也只会是谢砚之。
……
桌子上摆了一堆小菜,那壶酿好的青梅酒,被桓勋倒在了两个杯子里,卞桥坐在他面前t?,叹了口气,“道宝……你为何非要在此刻布置和王九娘子的婚房?”
“这次,比在荆州时还要草率得多。”
桓勋又如何不了解卞桥说的是真的,他苦笑了一声,又低声道,“是啊,元敬,的确草率和仓促,本不该这样委屈宓宓,但是明日,或许就会和蔡毅、陆铭安等人正面对上,如果这次不娶她,我恐怕便没有机会了,而这大抵是我死前最后的心愿了。”
他知道他会死。
这是毋庸置疑的答案,从一开始便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元敬,这段时日,也委屈你了。跟随我的人也逐渐减少,不少桓氏故旧为了保护我的性命,皆已经陨落在这段时间的战事里,我常常想,若是父亲现在还在,看到如今的我,会不会觉得失望?”
“他的神主牌位被焚烧,我兴修的太庙也不复存在……枉我想要做最让父亲感到骄傲的人,可是现如今,我都在做什么呢?”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殷巷也已经背叛了他。
桓勋想去汉中投靠自己的另一位兄长,只是人心溃散,号令无法成行,他如今已经众叛亲离。
手下有校尉劝他入蜀地,可以暂避风险,他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亦无从判断对方的真心,可是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只是桓勋在心中却隐约有了不测的念头。
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官员跟从他,唯一留在他身边的,不过卞桥而已。
卞桥默了默,轻轻把手覆盖在了桓勋的手上,又低声开了口,“道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或许,明日便是我们的终点。”
他低笑了一声,又抬起头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在其他人那里口碑也算不得好,你不必感到委屈,假使我背离你,做了那弃暗投明的举动,我在朝野众人看来,亦是助纣为虐的头目,不可能不清算于我。迟早都是要死,同你死在一起,也算不得委屈。”
若是有的选择,卞桥又怎么会愿意去死?可是他自己在这个时候反而看得开了,不是他不想死,就可以逃得过这个必死之局,他是桓勋最信赖和仰仗的人,于情于理,他都没有逃得过死亡的可能。
更何况,他本也不想丢下桓勋。
桓勋今日把好的物资都拿出来分发给重要的将士,又竭尽全力为嘉宓装点了在船上的这场婚礼,其用意,其实不言而喻。
铺天盖地的红色。
今日看起来,是喜庆。
但是明日的结局,却无人知晓。
他们一路折损了太多,也逃跑了太多次,如今逃也无处可逃,并且势必会遇到谢砚之派来的人的包抄。
桓勋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来,将青梅酒洒在了船板之上,“说起来,这壶青梅酒,还是我父亲去世后,我第一年和你重逢时,在荆州酿的,因为她喜欢,所以想着酿上几坛,等我与她成婚喝。”
“如今想来,却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的是,青梅酒派上了用场。
他为成婚时准备的合卺酒,是他亲手所酿。
只是,或许死在她面前,也算是共白头。
哪怕他的年纪,还远不到可以白头的年龄。
他先前那样渴望权利,而今到了这样的地步,却最难过的,是不能与她相守。
而她甚至用大爱来爱他,他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神女从普度众生的爱,变成只为他一人而驻足的爱意。
或许直到生命即将要逝去的尽头。
他才明白,原来有的东西,比权力,更让他迫切地想要拥有。
只是她却未曾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