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安定 不必谢我
车驾快要回到建康的时候, 已经是子月。
谢砚之虽然不能离开建康,但是派了王玄知前去迎接嘉宓。
现如今江州已经收复,而荆州也只剩下了尾声, 故而谢砚之也加领了都督荆、江二州事。
这次接人, 名义上是迎接楚澈作为新任皇帝回京登基, 但实际上, 之所以选择王玄知, 也是为了让嘉宓见到自己的兄长安心。
跟着去的人, 还有谢初瑶,她知道嘉宓颠簸了很久,势必受了很多苦,她主动请缨, 谢砚之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嘉宓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见到谢初瑶朝着自己这边靠拢, 显然是有些担忧她这几日的沉默寡言,她顿了顿, 低声道, “初瑶, 你倒也不必把我当成一个病人这样担忧,这几日有苏叶也在料理我, 还有其他的婢女们,你为我操心我知道, 但我也不希望你为我而失眠。”
“你要我怎么不担心?郗恽说你那天直接昏过去了, 他找了江陵最好的郎中,才把你的病治好,你还一连高烧了数天。”
谢初瑶拉了拉嘉宓的手,“亲手杀了桓勋, 是不是很痛苦?”
嘉宓一时间思绪都变得有些空了起来,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那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和窒息感,像是藤蔓将她牢牢地捆绑锁死,再难轻松的呼吸出来。
她强行稳定住心神,又用手扶着马车上的靠背,低声开了口,“是……我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从前我一开始就是知道他是要死的,这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可是当他真的死在了她的面前,还是让她亲手杀了他时,嘉宓只觉得心中滚烫的情绪再难平息。
她很难不在那样的情况下昏死过去,自从前世经历过种种,嘉宓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抵挡住诸多的风雨,但是桓勋却用了最决然的方式想要让她记住他。
他让她亲手杀了他,那嘉宓便一辈子再也无法忘掉桓勋了。
或许曾有过那么一刻,桓勋可以拿嘉宓作为人质,要挟拿捏住谢砚之,或者说,他赴死的那一刻,完全可以让嘉宓陪他一起死,桓勋也的确这样想过,有过这样疯狂的念头作祟。
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和他一起早早地离开这世间。
他如果活着,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学会放手,可是他死了,在死前的那一刻,终究学会了一件事,她不爱他,爱的是谢砚之,所以桓勋想,这样也好,嘉宓留在这世界上,哪怕她留在了谢砚之身旁,他那样决然轰轰烈烈地在她面前,要她杀了自己,也足够她铭记终生。
桓勋到最后,用自己的生命,设计了一出最大的戏,而这场戏的观众,是嘉宓。
他知道败者为寇,他必定会死。
所以死在谁的手中,对于他而言,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死在嘉宓手里,是他的心愿。
桓勋太知道嘉宓的性情,了解什么才是她的软肋。
她太重感情,哪怕她对桓勋并不是爱情,但是那样的在意也会在她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当日直接昏倒过去,也是郗恽紧急请了军中随行的大夫先过来查看,而后带着嘉宓回了江陵,遍访名医。
楚澈也在江陵先行代替了楚沉复了皇帝之位,现如今的他,则是名正言顺的大临天子,大临的宗庙祭祀也在建康重新恢复。
她昏睡不醒的日子,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嘉宓靠在软枕上,只觉得自己现如今的情绪,几乎快要被掏空殆尽。
这些时间,她在昏睡不醒的梦境里,经常梦到大片的血迹和桓勋最后的面容,让她的心里很难做到安心。
桓勋成功了,他的确让嘉宓再也忘不掉他了。
现如今嘉宓最想见到的人,是谢砚之,她想告诉他,她最近经历的一切,想把自己所有的依赖和难过,都与他分享。
也只有谢砚之,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亦不会因为她同他人有牵扯,而心生怨怼、控制或者不满的人。
谢初瑶伸出手,握住了嘉宓有些冰凉的手指,又低声道,“你昏迷不醒的这些日子,七哥很担心你,还好,你现在没事了。”
“眼下回到建康,你可以安心的休息一段时间,至于你和陛下曾经的婚约,七哥说,他去帮你解决。”
谢砚之是不会再放开嘉宓的手,如果嘉宓不喜欢他,喜欢的人是楚澈,他自然会选择最符合嘉宓心意的决定。
可是……
她现如t?今心悦于他,而他也有能力去在朝野上把持朝政,人的私心,终会是要回归到违背皇命一事之上。
胁迫天子取消婚约,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好事,若是从前的谢砚之,也不会这样去干涉皇家的婚事,只是他心悦嘉宓,爱慕嘉宓,便无论如何也要为他们在一起排除万难。
嘉宓心中明白如今的谢砚之做得到这些,可她却不愿见他为难,更何况,有些她和楚澈之间的事情,还需要他们两个人自己来解决。
她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初瑶,我明白兰衡的意思,他是不想将太多压力放在我的身上,这桩婚事,的确需要天子的明文,才可以作废,我才能与他完婚,但是,我亦不想让兰衡一个人在前面,为我承担所有。”
嘉宓从来都不是那种会选择知难而退的人,她既然下定了决心和谢砚之在一起,那么很多事情,便势必要有一个终结。
谢初瑶知道嘉宓的性子,明白她不是轻而易举就会改变自己想法的人,继而低声开口道,“也好,有些你和陛下之间的事,涉及到你们两个人之间从前的关系,总不好外人来插手。至于桓勋的事情,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从一开始,不就是知道他的结局吗?”
是从一开始便知道他的结局,但很多事情,知道和看到其实是两回事,如果那天在宴席之上,她没有走到桓勋身旁,去和他搭话,那么他们今生还是互不干涉的平行线。
她的一个小小的举动,像一只飞舞的蝴蝶一样,扑闪着飞进了桓勋短暂的人生之中,并没有改变了他注定的命运,却让他得到了前世终其一生都不能理解的情绪,叫做爱。
嘉宓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起初想救他出前世那个既定的结局,结果今生他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她低声叹息出声,“初瑶,我说不出来到底该怎么评价他的死带给了我什么感觉,只是,我知道他是个坏人,却也希望过能改变他的想法。”
只是她只能见到他一步又一步的坠入深渊。
马车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婆子被谢初瑶塞到了嘉宓的手心,她的手这才逐渐温热起来。
谢初瑶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安慰嘉宓,因为对她而言,亲眼见到史书上的事情发生了,是很痛苦的事。
更何况,桓勋其实……
对待嘉宓的感情,她也看在眼里。
一个人很难在这样的感情下,还能够做到自己亲手杀死对方而无动于衷,除非他是纯粹的政治机器,但嘉宓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她还想说些什么。
便听到马车终于行驶到了王家的话。
嘉宓自然也听到了,迷蒙之中,将车帘掀开,却看到琅琊王氏的府邸前,站着长身玉立的少年。
他马上要到了弱冠之年,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也愈发地像她前世里那个清正端方的谢宰辅。
嘉宓没想过谢砚之会来这里等她,最近事务繁多,卢一在广州盘踞,桓勋的旧党还有未完全清理干净,仍在兴风作浪的,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谢砚之已经连续多天未曾合眼,可他还是来了。
看到嘉宓有些发愣的神色,谢初瑶轻声咳嗽了一声,又道,“我七哥真是忍不住,看来早就算好了你回到建康的时辰,宓宓,你先回家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叙旧了。”
听到这番话,嘉宓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接着快速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本以为自己会安全着地,却感觉被拥入了一个清冷却带有浅淡的梅花香气的怀抱。
谢砚之刚摘了一支白梅,是因为嘉宓喜欢,她夏日喜欢茉莉和莲花,秋日喜桂,冬日喜梅,什么样的爱好,他从来都有留意在心中。
他难得这样逾矩。
人还在琅琊王氏府邸的门口,便已经被他搂入怀中,抱了一个满怀。
嘉宓紧紧地搂住谢砚之的脖颈,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间会回来?我阿兄告诉你的?”
谢砚之低低嗯了一声,又轻轻抚摸嘉宓的后脑勺,“王司徒去送陛下回宫了,暂且不会回来,你父亲说……处理完你和陛下的婚事,我们春日便可完婚。”
他等了太久太久,而今不想再等。
嘉宓在他怀里拱了拱,带着些女儿家的撒娇意味,“兰衡,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怕我直接和明由提会很难做,但我也不想直接让你去因为此事和他争执。”
“我和明由之间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不能和外人诉说,所以,还是要我当面和和他解决,你不必担心我。”
她说这句话时,整个脑袋从谢砚之的怀里探了出来,仰起头看着他,“好不好?兰衡。”
谢砚之又哪里说得出半句不好,他微微垂眸,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望向了嘉宓,又低声道,“好,过几日,等陛下在建康的事情忙完,我便让你们见面,让你单独去同他谈,只是,嘉宓。”
“你在枚回州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在江陵那段时日昏迷不醒,现在身体可还要紧?需不需要我再为你调理一番?”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嘉宓对其他人的情绪,而是她的身体是否安好。
谢砚之明白,嘉宓不是会对桓勋的死毫不动容的人。
少女仰起头来,看着谢砚之,低声道,“我知道——逆贼之死,传首和抛尸再正常不过,但是,你让郗恽把他简单的安葬在了江陵,是为了我吗?”
谢砚之只是静静地看着嘉宓,又点了点头,抚摸她的脸颊,轻声回应道,“我知道,他在你心里,你也一直把他当做或许可以挽回的朋友,不愿见他有那样的结局。”
所以其实哪怕于礼不合,谢砚之还是选择了让桓勋入土为安。
嘉宓低低地笑了出声,又开了口,“兰衡,谢谢你。”
面前的少年已经带了些青年会有的沉静的面容,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
“是我该来谢你,选择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