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何必 为了她更好
时至丑月, 离除夕的时间越来越近,宫中也变得张灯结彩起来。
楚澈的面前摆满了需要他处理和过目的文书,这些时日, 需要新帝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他总是难以安定心神。
昏黄的烛火明暗不定的投射在了屏风之上, 楚澈身着帝王服饰端坐在榻上, 感觉到更漏声又响了响。
大抵已经到了入睡的时间。
却有些无心入眠。
他做了皇帝, 成了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人, 却只觉得这永安宫里,有些过分的孤寂,让他心下怔然。
楚澈很想嘉宓,却也知道, 她心悦的人是谢砚之,而且, 必定要主动来找他,谈解除婚约一事。
现如今朝廷大事多要仰仗谢砚之的北府兵, 朝臣也依赖于他, 其实他本不需要那样大费周章, 楚澈也有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但他显然不是会轻贱君王的人,楚澈了解谢砚之的君子品行, 对方之所以会拥立自己登临帝位,更多的也是希望自己成为治世之明君, 让大临百姓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
成为明君, 亦是楚澈一直以来的夙愿,但等到真正登临帝位的这一刻,他却没有任何觉得如愿得偿的庆幸和喜悦。
宝座吗?或许是。
可是他对于帝王宝座这把龙椅,恐怕也没有太多的执念。
千秋万代, 功过是非,盛世明主,不过都是任由后世人评价的标签罢了。
他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纵然生前权倾天下,坐拥四海,死后也不过是一具白骨。
而楚澈想要的,从来都与谢砚之没什么区别,能在生前为朝廷和百姓多做些什么,让这浑浊不堪的世道,尽可能的变得稍微好一些。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又将朱笔提起,去写文书的批注,终究是许之可看了有些心疼,上前去低声道,“陛下,您都发烧了,怎么还要批折子?朝中的事,也可以稍微放一下。”
只是楚澈却轻轻摇了摇头,又低声道,“朕不能辜负了兰衡对朕的期盼,朝中大事,总不能依赖他一个人才是。”
他将最后一份奏折批t?阅好,又重新放回书案上,听得到许之可压低的声音,“陛下,谢大人说,王九娘子明天想单独见您一面,有话同您当面讲。”
楚澈忽而觉得自己的胸口传来隐秘的疼痛,许之可连忙凑上前去,“陛下,您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
但是楚澈心中却知道,这是嘉宓彻底要同他断了联系的象征。
“你退下吧,朕要安息了。”
见到楚澈这般开口,许之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下。
永安宫内,只留下楚澈一个人,他将窗子轻轻推开了一个小缝,望见飘扬而下的雪花。
恍惚间,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扩散开来,竟然让楚澈有些迷迷蒙蒙的困意。
他的思绪逐渐被搅散到另一个时空,好像和现在很像,但又有什么东西,截然不同。
*
一盏烛火点燃在君臣二人的中间。
谢砚之看了看案桌上的棋局,思虑良久,才落下一子,又低声道,“陛下,你是故意让琅琊王氏凋零。”
他直白地点破了楚澈的心思,面前的青年帝王指尖轻轻顿了顿,又微微阖眸道,“你特意从北方回来,便是要问朕这样的问题吗?”
“兰衡,你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先回到自家的府邸,而是先去见了王幼昧,朕不怀疑你对大临的忠心,可是,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到建康。”
这件事情,谢砚之本来也没打算瞒过楚澈,他虽然行事低调,但却并未通知过其他人不要声张,闻言,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又轻声道,“那以陛下的意思,臣该在什么时候回到建康,才更为合适?”
“是要等陛下处理完琅琊王氏的全族吗?臣觉得,或许很多事情,并不一定要处理得那么绝情,皇后娘娘爱您,但她同样有自己在乎的亲人和手足。”
君臣情谊多年,谢砚之掌控朝政,他从来都是对楚澈尊崇有加,极少情况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向来不愿意将自己的情绪外泄出来,更何况是在帝王面前。谢砚之固然明白功高盖主,权力本身就是让他可能被提防的利刃,但他亦不愿见到嘉宓为了王家的事情而心神不宁,甚至谢砚之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若是王焕之出了事,嘉宓绝不愿意苟活在这世间。
楚澈微微低眸,将棋子摆回在原有的位置上,又顿了顿,开口道,“兰衡,朕以为,你会懂朕。”
懂得帝王用心艰深,是为了防止主弱臣强被外戚操控的局面,让宗亲篡权,把持朝政,让天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再度毁于一旦。
谢砚之从来都懂得这些道理,甚至在楚澈这些年雷厉风行的清楚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时,就早有预感,迟早有一日,他会对琅琊王氏下手。
因为他的子嗣只会是嘉宓所生,而楚澈害怕,等他突然离世,幼子会被琅琊王氏的权臣所操控,而他不敢去赌博人心。
楚澈的思维,再符合不过一个帝王的处境,可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又恰恰忘记了,嘉宓会感到痛苦。
“朕知道你想要保住琅琊王氏一族的性命,可是兰衡,你又怎么能够跟朕保证,他们在日后,不会再度为乱?”
谢砚之拱了拱手,又低声道,“这是臣要做的事,臣自会看管住琅琊王氏的族人,不会让他们节外生枝。”
听到他的回应,楚澈难得的沉默了良久。
“前些日子,王太尉见朕时,已经说过了愿意自裁以保住宓宓的后位,和太子的安全。”他的指尖微微顿了顿,又轻轻叩击了一下桌板,“你想保住他的命,可他却也知道,只要他和王幼昧活着,朕便会担忧他们会像前朝外戚那样,扰得朝廷不得安息。”
他是帝王,想的事情总是有关于权力的更迭是否安全,却总会忘了,嘉宓到底是不是那样贪图自己成为太后,提拔家族亲人的那种人。
汉元帝皇后王政君的事迹犹在史册,他终究还是怕了,怕这朝廷里出现第二个王莽。
“朕答应你和王太尉。”楚澈思虑良久,低声道,“不会牵连别人,只要王玄知和王焕之自裁即可,只是此事既然已经昭告了天下,要处理琅琊王氏一族,便不能够出尔反尔。”
“到抄家那日,其他的琅琊王氏族人,由你护送出京,再到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既然是兰衡做保,朕便让他们安度余生,过着普通富商的生活,远离朝堂。”
这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王焕之和王玄知的存在,会让嘉宓对其他的王氏族人也心生怜悯,然而他们一死,这样感情的纽带便会为之断裂。
只是他身为天子的诏令已下,无法朝令夕改,答应谢砚之的话,也只能委托谢砚之去做,让世上的人都以为琅琊王氏的嫡系死在了这场抄家的大火之中,包括嘉宓也这样认为,才能彻底断绝了她成为太后之后,提拔王家亲信嫡系的可能。
哪怕他知道这带来的结果,可能是她恨他。
楚澈想,或许他总有时间和她解释,只要她平复下来,可能两个人便有重新相谈的机会。
可是他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的离谱。
……
夜深雪重,谢砚之敲响了琅琊王氏府邸的门,被侍从引入了王焕之的书房。
王焕之正侧靠在软枕上,微微阖眸,良久,才低声开口笑了笑,“兰衡,我今日递给你的帖子收到了。”
“深夜唤你前来,是有要事相求。”他默了默,从桌上摸出了一封信,郑重其事地递给了谢砚之,“这是要你给嘉宓的。”
烛火微微跳动了一瞬,谢砚之终究还是轻声叹了口气,又低声道,“王大人,你明知道,若是我据理力争,与天子抗争,你也可以保住性命,为何又要主动和陛下说要赴死?”
他想办法来营救王焕之,是出于对嘉宓的情意,谢砚之再清楚不过,父亲与兄长在嘉宓眼中到底有多重要。
只是王焕之却摇了摇头,又低声开了口,“这封信里,有我要对嘉宓说的话,等我死后,她必定会感觉心中痛苦,而这封信,是我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若是庞大的世家大族不死,还会因为新帝的登基而接着掌权,那在陛下的眼里,他这些年的努力,便全部都荒废掉了。”
“我和幼昧一日不死,他便会持续担心,所以,这件事情的最优解是,我死。”
他在朝中浸淫多年,又如何看不出楚澈担忧外戚篡权的根本,在楚澈眼里,嘉宓不可能不去重用王玄知同他未来的儿子。
这些都可能成为权臣的隐患,而王焕之,主动将选择权交了出去。
“兰衡,你做丞相,独揽朝政大权,又爱慕嘉宓,陛下其实知道你的品行,可他心中未必不会怀疑于你,但他动不了你。”
“可是你若是因为此事和他大动干戈,结果只有一个,是你必须不得不反,会成为被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
“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你能将其他的琅琊王氏族人,送到远离建康的地方,安稳度日,过普通人的人生,便已经很好了。”
谢砚之凝望向王焕之的眼睛,看得出他心中的疲惫与决然,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王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面前的王焕之只是将信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谢砚之手中,“你要告诉嘉宓。”
“我和她阿兄死,是为了她更好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