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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尾声 而今,她终

    第230章 尾声 而今,她终

    处理完转移琅琊王氏族人的事情, 已经是事发的三天后。

    谢砚之这几日一直在忙碌。

    而王焕之给他的信被他收纳在了广袖之中。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走在宫道上,回想起嘉宓方才的面容, 只觉得有些惊异的痛楚在心中蔓延。

    原本这封信, 他是打算交给同他熟悉的太医院院判, 再去转交给嘉宓。

    因为他是外臣。

    总没有那样合适的理由, 与嘉宓直接相见。

    在昭阳殿里, 他虽只是作为臣子跟随在楚澈的身后, 可楚澈与嘉宓的对话,他听在了耳中,能感觉到她已经心存死志。

    只是他没想到,来t?的速度竟然会这样快。

    火光刚刚升腾起的瞬间, 谢砚之听到嘈杂的喧嚣声,隔空回望, 心中迫切想把她救出来的念头,彻底占据了他的心房, 更无法去左右现如今是不是君臣大防, 会不会影响嘉宓的名声的想法。

    这些从前束缚住他的东西, 在这一刻,好似都不复存在。

    在楚澈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 谢砚之便已经快步跑回了昭阳宫。

    只是来不及了,昭阳宫内早已经起了漫天沸沸扬扬的大火, 宫侍们着急来救火, 而皇帝在后面也跟着谢砚之的脚步,到了昭阳殿的门口。

    宫人举着桶正在一桶桶往里泼水,却见到谢砚之不由分说地举起了一桶水往自己身上浇,三九寒天, 他这样的举动自然吓了宫人们一跳。

    “谢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可这句话的话音刚刚落地,谢砚之便冲进了火海里,他去的那样匆忙,丝毫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但谢砚之不知道的是,嘉宓是先服了百日红,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烧起来这样大的火,他冒着火光找到她的时候。

    她已经紧紧地闭上了眼。

    像睡着时那样安详。

    谢砚之这一生,从来都是隔着君与臣之间的身份,未曾这样近距离地抱过她。

    只是这一次第一次抱她,却是因为她死了。

    他低下头去,用湿衣服紧紧裹着嘉宓的身体,似乎是怕火苗灼烧到她的身躯。

    他用手轻轻握住了嘉宓的手,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是怕吵醒了已经睡着了的她,“娘娘。”

    “臣来接您回家。”

    谢砚之忽而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这几日为什么没能先想办法,把王焕之的信亲手交给嘉宓,又在想,自己刚才同楚澈进宫殿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她,王焕之和王玄知决意赴死,便是希望她余生可以好好的活。

    就差这一点。

    他和嘉宓,便已经天人永隔。

    嘉宓的身体很轻,可是谢砚之却从心中觉得很沉,他抱着她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被火烧着的废墟,而楚澈正失神地停留在原地。

    目光交汇之间,谢砚之难得地听到了素来温和的帝王带着些怒气的声音,“谢兰衡!这是朕的皇后!”

    只是身着紫袍的青年却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而后低低地轻声嗤笑出来,谢砚之的额发上还滴着水珠,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他轻声开口道,“臣当然知道,只是陛下,您照顾好她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度平静,又低声道,“陛下,您从来就不信皇后娘娘。”

    言外之意又何其明显?

    从始至终,都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太爱,但不能惠及家人,又不相信自己的爱人能有超越一般女子的格局,放弃私心去以国家为重,从而逼死了她。

    所以,其实谢砚之说得没错,从头到尾,那个害了嘉宓的罪魁祸首,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的帝王猜忌,是将嘉宓与他推远的核心原因。

    她不想见他,方才楚澈以为,她不过是在和自己发脾气,像从前一样,或许嘉宓自己最终可以想得开,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他们也可以再如同一对世界上最普通的夫妻一样,过恩爱的日子。

    有了太子,是她和他的血脉,总归未来还是有希望。

    只是,她选择了死亡。

    用死亡来对抗他对她的误解。

    从此后,他后悔了无数个日夜,她都不曾来看他一眼。

    *

    更漏声刚过三更,楚澈从睡梦的巨大的空虚与痛苦中被迫清醒过来。

    窗外的天还未亮,还是黑压压的沉。

    他想起来了。

    前世与他有关的那一切。

    谢砚之将嘉宓归还给他,同意安葬入皇陵的原因,终究还是不愿后世有流言蜚语,去诽谤嘉宓。

    他太清楚如果皇后不和帝王合葬,并且安葬简陋,会被后世猜忌成什么样子,又会有多少谜团留下,从而造成多少畸形的猜测。

    所以谢砚之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楚澈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而是因为他不想后世提到嘉宓的名字时,用最大的恶意来恶语相向。

    楚澈忽而觉得有些可笑,他先前一直问嘉宓今生不能够接纳他的原因是什么,而今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可是他却觉得有些事知道了,要比不知道来得更痛苦得多。

    身上的帝王华服,在这一刻,忽然让他觉得有些碍眼。

    前世那些个她死后的无眠之夜,用国事和勤勉政务麻痹自己的日子,都是在让他尝试忘掉嘉宓那双对他失望的眼睛。

    可是他最后也没能忘记,有时在心中诚心祷告,却发觉她早就不愿再入自己的梦中了,巨大的空虚感在这一刻席卷而来,伴随着黑沉沉的天空,楚澈觉得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是打开了窗子,刺骨的寒风席卷而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却也没能觉得自己变得轻松。

    他要怎么去见她?

    又到底说些什么去挽留她?

    不,在前世记忆完全恢复的这一刻,楚澈只觉得,或许放手,才是对他和嘉宓最好的选择,哪怕他并不愿意。

    可是他却明白,以嘉宓的性情,永远不会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更何况,今生她与谢砚之两情相悦。

    她想要的,可能只是脱离这座金色的囚笼,过一个不必被算计、筹谋所左右的,恬淡而又安静的余生。

    因为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今生的那些躲闪和欲言又止,便有了最好的解释,她最初不是不爱他,而是因为破碎了的玉璧,本就不可能完好如初,就像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他们的缘分,早就伴随着王玄知和王焕之的死亡而彻底终结,再无转圜的余地。

    楚澈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千刀万剐,所以她说,即便没有谢砚之,他们也回不到从前,是因为他曾经伤害过嘉宓,而这次伤害,注定让他们回不到从前。

    他本可以与她和美一生,本不过是他自己,亲手摧毁了他们的所有可能。

    楚澈端坐在窗棂之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只觉得他今日,再难入眠。

    *

    嘉宓走进永安宫的庭院之前,心境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

    今日的雪下得很大,她却独爱这样的雪景,谢砚之撑着伞走在她身旁,为身侧的少女理了理她的狐裘披风,将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去见陛下,不用我去陪你吗?”

    嘉宓踮起脚尖来,轻轻把自己的双臂环绕在谢砚之的脖颈处,迫使青年低下头来,她小声道,“等过了年,你马上就到了弱冠的年纪,但是唔,我只觉得你其实早就是个大人了。”

    谢砚之没弄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便感觉唇瓣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亲吻,像蝴蝶振翅般点到即止。

    少女很快地离开了他的嘴唇,又低声道,“现如今我可以解除婚约了,我准许你现如今能够亲我,不必再压抑自己爱我的本性了,谢兰衡,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谢砚之深邃的黑眸猛地一沉,他的心跳声亦不自觉地快上了几分。

    只是嘉宓局促地扯了扯他的手,又低声道,“等我回来,再接着说。我和明由之间的事,总该有一个了断。你虽然不在意我从前喜欢过他,但我总要给你一个定心丸,方才那个,算是定金,你不许嫌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些许的不自信,只是谢砚之却摇了摇头。

    “不会。你给的,我都会喜欢。”

    青年素来清冷持重的面容,难得的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但嘉宓,我并非你想象得那么好,我也有缺点,并不是什么完人。”

    “我不知到底该如何讨你欢心,也……可能在某方面过分迟钝了些,还需要你来教我,比如,如何去吻你。”

    他不会接吻,在谢砚之的世界里,这样的东西,也是陌生的。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甚至有些难以启齿,总觉得好像过于轻浮,会不会让嘉宓不喜,只是少女却微微弯了弯唇,接着道,“好说呀,我还有更多要教会你的东西,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学。”

    余生,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他闻言轻轻地舒展了眉眼,握住了嘉宓的手,低低颔首,又开了口,“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嘉宓嗯了一声,放开了谢砚之的手,看到他撑着油纸伞立在了永安宫外。

    清隽的面容一如往日般平静,但却又有什么东西,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

    楚澈没有在殿内,而是在永安宫的庭院里等她,嘉宓推开宫门之时,望见院内只有身着帝王华服的青年独自立在梅花树下。

    雪花从梅花树下簌簌而下,落在了青年的身上,只是他却浑然不觉。

    宫门推开的声音让青年不自觉地回过头来,他立在梅树之下,目光带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沉重,而后嘉宓听到楚澈t?沙哑的声音,“宓宓,你来了。”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过多地询问嘉宓到底是来做什么,只是手中那方明黄色的圣旨,却无疑彰显了他早就心知肚明。

    那是楚显赐婚的旨意。

    一直被楚澈小心翼翼地收纳起来,而今拿出来的意思,不言而喻。

    嘉宓深吸了一口气,将揣在怀里的那枚双鱼玉佩拿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还给了楚澈,“这是你母亲曾经留给你的,要你给未来妻子的信物,你曾经托婉茗堂姊转交给我,现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玉佩在她手中,依旧鲜亮如初,看得出来,她保存得很好,只是楚澈却似是自嘲地轻笑出来,又低声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所以,宓宓,我也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或许这个时刻,在两个人之间,不必将话说得太清楚。

    楚澈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嘉宓却难得的沉默了一瞬,她低声开了口,“你呢?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夜。”楚澈的声音带了些苦涩,“我现如今,是不是没有资格,再来留住你了?”

    其实这本就是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可是在此时此刻,楚澈还是心如刀绞。

    嘉宓抿了抿唇,低声道,“明由,或许有时候相爱,并不一定合适。我曾经想过,要恨你,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我该恨的,或许是我自己。如果我和你都不在那个位置上,我们便会有不同的结局。”

    但……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从来都是事与愿违。

    面前的青年帝王忽而开始在她面前轻声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却哭了出声,他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摊开来,摆在了嘉宓面前,继而将它撕碎。

    纸片一点一点的,在空中螺旋起舞,同冬日里的雪花一起下落在雪地里,就像他无声的心绪。

    他放她自由了。

    楚澈看着漫天飞舞的纸片,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又轻声道,“宓宓,我放你自由了,这是你想要的,我便给你。”

    嘉宓忽而也落下泪来,她前世爱过他的,又感觉如同一场幻梦。

    不合适的,终究是不会走到一起。

    她低声开了口,“明由,忘了我,你可以找不会影响皇权的,爱你的妻子,做一个普通的有三宫六院的嫔妃,接着过你的日子,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只是楚澈却满面泪痕,仰天大笑出来,又在她面前朝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忘了你,宓宓,在这个世界上,又哪里会有比你更好的人呢?”

    他如果想,前世便会选择女子延绵子嗣,而不是等到死后,仓促地把皇位传给宗室的其他子弟。

    嘉宓的眼泪掉得更多,她顿了顿,又道,“明由,我们都别把自己困在原地里,朝前走,这一世,或许不回头,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把那枚双鱼玉佩直接塞在了楚澈的怀里,继而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跑出。

    嘉宓害怕,再停留哪怕多一刻,她便会哭得难以自拔。

    望见少女跌跌撞撞跑出去的模样,楚澈追到了门口,可是他却在半途中,再也不能够朝前一步。

    因为他看到,嘉宓奔向了谢砚之的怀中,被刚刚褪去少年气息的青年抱了个满怀。

    ……

    谢砚之在这里等了嘉宓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见她出来,还脸上带着些泪痕,知道她是刚哭过一场,也没有说更多的什么,只是拿出自己怀中的丝帕,一点点地擦干她脸上的泪珠。

    “莫哭。”他的声音带着些柔和的安慰,“在冬日里哭成这样,是会生病的。”

    嘉宓抬起头来,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些刚刚哭过的沙哑,“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谢砚之摇了摇头,“你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我不会问。”

    他不去问她为什么见楚澈会哭,更不会去计较她是否还对楚澈有一些不能够解释的情愫,在谢砚之眼里,嘉宓不想说的,便不必说。

    嘉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地握在怀里,一瞬间,她的心好像得到了妥善的安放。

    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她听到谢砚之清冷而又温柔的声音。

    “走,我们回家。”

    而今,她终于可以有枝可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