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信制造车间外的公告栏前,稀稀拉拉围了十几个工人。
一张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
因董事长李宏信先生身体不适,需静养一段时间,即日起,由总经理周泽先生全权代理公司一切经营管理事务。在此期间,公司各部门、全体员工必须无条件服从周总指挥,违者严惩不贷。
另,对于昨日厂区发生的冲突事件,公司深表歉意。经初步调查,系沟通不畅导致的误会。公司承诺将加强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所有受伤员工的医疗费用由公司全额承担,并给予适当经济补偿。
特此公告。
宏信制造有限公司
2007年7月14日
工人们交头接耳,这轻飘飘的“误会”二字,显然无法抹去昨日的血腥记忆。
“周总全权代理?”有人小声嘀咕,“李宏信真不行了?”
“赔医药费?早干嘛去了!”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汉子啐了一口,“要不是昨天闹那一场,这帮孙子能低头?”
车间角落,蒋建峰眯着眼吞云吐雾,耳畔是工友们越来越响的议论声。他掐灭烟头,哑着嗓子煽风点火:“兄弟们,廖国忠昨天怎么对咱们的?现在装好人?我看就是周总来了才怕了!”
这话像火星溅进油桶。
“找廖国忠算账去!”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不少人纷纷打电话把相熟的工友喊回来,打算一起讨个公道。
董事长办公室里,火药味比车间还浓。
周泽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怒骂与他无关。苗磊站在窗边抽着烟,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廖国忠气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朝着周泽吼道:“周泽!你个吃里扒外的杂种!公司刚出了点事,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夺权?”
“你现在就去把那张破纸给我撕了!只要我廖国忠还在这个厂里一天,就轮不到你在这儿发号施令!”
“神经病。”
周泽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诮,“工人被你们打伤了,公司出点医药费不是天经地义?他们要是都不回来,难道廖厂长打算亲自下车间拧螺丝?”
“放你娘的屁!”廖国忠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周泽脸上,“老子昨天镇住场面,不是让你来当好人、拆我台的!你这么搞,我以后还怎么管人?”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邢勇阴恻恻地开口,他叼着烟,眯起的三角眼里闪着寒光:“周总,这厂里的水浑得很。您这位空降的大佛,还是别乱念经的好。”
说着,他将烟头不偏不倚地弹到周泽脚边,挑衅意味十足,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始终沉默的史纲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地试探:“周总,李董他……究竟什么情况?”
周泽冷笑一声,将自己的手机“啪”地拍在办公桌上:“李董病了,就这么简单。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确认。”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只要李董说一句我做不了主,不用各位费心,我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部手机,却没一人敢上前拿。
就在这时,园区内爆发出一阵骚动,数十名工人如潮水般涌进厂区大门,领头的几个老员工面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愤怒的吼声在空气中炸开:
“姓廖的给老子滚出来!”
“今天不把赔偿金说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日你妈的资本家!”
苗磊丢掉烟头,来到周泽身边。
周泽左手托腮,听着这美妙的“交响乐”,蒋建峰倒真有两把刷子,竟能煽动这么多棋子来唱戏。
他的目光在廖国忠三人之间缓缓游移,如毒蛇般审视着即将绞杀的猎物。可惜赵智新、舒俊杰那几个墙头草到现在都没露面……
若是能一网打尽就再好不过了,尤其孙建华。
对周泽而言,他现在最大的困局不是没钱、也不是没订单,更不是没人——而是权力得不到真正的释放!
许多空降兵之所以被原住民欺压,被公司当成“顶针”,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根基不稳,权威不足。”
周泽很清楚,自己虽然挂着总经理的头衔,但真正的权力脉络仍牢牢攥在廖国忠这帮老臣手里。
哪怕是一纸调令,到了执行层也会被各种“软钉子”磨得变形。
——所以,他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
工人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但愤怒的引线,却是他们亲手埋下的。若是没有强压员工的戏码,他想搭台怕是还要多费周章。
不过,这年头,强压员工的戏码随时都在发生。
宏信制造如此、伟创科技如此、华远制造亦是如此。
“砰!”办公室门被撞开,工人们潮水般涌进来。
蒋建峰混在人群里大喊:“廖国忠,我草你妈!周总已经下命令了,你今天把钱给了也就算了,不给,老子弄死你!”
“赶紧给钱,还有拖欠我们的工钱!”
“对!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廖国忠!今天不给说法别想走!”
混乱中,周泽退到角落冷眼旁观。
苗磊挡在他身前,手指按在腰间甩棍上。
廖国忠脸色铁青,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眼角余光瞥向周泽,却发现这狗日子居然躲在办公桌后,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廖总!”
周泽突然开口,声音洪亮而威严,“员工们的诉求很合理,拖欠的工资和赔偿金,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掉进滚烫的油锅。
工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听见没有!周总都发话了!”
“姓廖的今天必须给钱!”
“可是...可......”
廖国忠为难地开口,声音被淹没在怒吼中,给钱?现在哪来的钱给。
“可,可你奶奶!”
不等他说完,蒋建峰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力道之大让廖国忠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痛苦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二黑子邢勇护住心切,急忙冲上前怒骂,声音嘶哑:“你他妈的狗崽子,找死是不是!”
被踢了一脚的廖国忠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没想到这群人居然真敢动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廖国忠挣扎起身后一把抓住蒋建峰的衣领,怒骂声如同雷霆:“小子,唐桂祥给你多少好处,今天爷爷不弄死你.....”
不等他说完,人群中不知是谁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力道之大让他再次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勇,上!”
邢勇本就是廖国忠的狱友,因为打架斗殴被抓了进去,在监狱里,他俩关系最好,出来后,邢勇拜廖国忠做师傅,跟他学技术,摇身一变,一个街边打架的野狗,变成了技术总监。
所以,一听到廖国忠让他动手,邢勇二话不说冲了上去,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蒋建峰在得到周泽眼神默许后,也不甘示弱,尤其身后还有一群追随他的小弟,他对身后的人大声吼道:“兄弟们干他娘的!”
话落,他率先冲了上去,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尤其昨天还被打了,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场面混乱异常,桌椅翻倒的声音、怒吼声、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廖国忠被蒋建峰带人围在墙角,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起初还能骂几句,很快就只剩下痛苦的闷哼和求饶。
“别打了……钱……我给……”
没人听他的。
积压的怒火一旦找到出口,便再难遏制。
二黑子邢勇确实能打,撂倒了两三个冲在前面的工人,但架不住人多。不知谁从背后一棍子砸在他膝窝,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瞬间被人潮淹没,只能拼命护住要害。
史纲最惨。他本想偷偷溜到周泽那边避难,却被眼尖的工人认出。
“就是这老抠儿卡着咱们的钱!”
一声怒吼,他立刻成了众矢之的。眼镜被打飞,鼻血长流,稀疏的头发被揪住,西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周泽偷偷给薛筱发了条信息:报警,就说宏信制造员工聚众闹事,殴打总经理等高管,已有人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