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大学公交站台。
余晖斜斜洒在站牌上,将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泽突然捂住胸口,踉跄了一下。
他只感觉自己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呼吸困难,浑身无力,还有些发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撕扯,要将他硬生生剖开。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砸在地上。
“周哥!”一直如影子般跟在身后的苗磊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怎么了周哥?是旧伤复发了?还是刚才酒喝多了不舒服?”
周围等车的学生和行人依旧谈笑,偶尔有人瞥他们一眼,目光淡漠,很快又移开。
周泽难受得说不出话,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眼前阵阵发黑。那股熟悉的、被他强行压抑的撕裂感再次从心底涌起,仿佛要将他这个沉浸在算计和黑暗中的灵魂硬生生剖开!
“我日你奶奶,去趟大学还把良心唤醒了?”
周泽低声咒骂:“滚,老子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
乱我心者,阻我道者,神佛亦斩,以坚道心!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走的是无情路,踏的是登天阶,岂能被区区软弱绊住?
彼时,双眼狭长的俊秀青年眸底翻涌着阴狠暴戾,仿佛要将仅剩的一丝良知彻底击碎。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甜的声音忽然传来,宛如山涧清泉,黄莺出谷,猝不及防撞进他耳中。
“同学,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周泽猛地抬头,眼中尚未散尽的暴戾和痛苦吓得旁边一位等车的大妈连连后退。可说话的女孩却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并没有退缩。
少女逆着光站在他面前,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摇晃着,简单的白T恤衬得肌肤如雪,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双腿,脸上不施粉黛,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流,里面盛着的全是纯粹的关切。
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刺眼,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周泽呼吸一滞,他见过太多眼神——谄媚的、恐惧的、算计的、阴狠的、无情的,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
“你脸色好差,需要去医务室吗?”
少女见他脸色难看,汗如雨下,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包印着浅粉色樱花的纸巾递过来:“给,擦擦汗吧。”
周泽茫然接过纸巾,却在不经意间碰到对方手时,如触电般缩回了手,纸巾掉在地上,他盯着那包纸巾,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慌。
“对不起!”少女连忙弯腰去捡。
当她直起身时,发现这个英俊却异常阴郁的男生正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眼神盯着自己——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有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黑暗漩涡。
“你……”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心脏又是一阵剧痛,周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吼得愣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委屈地把纸巾扔到他脚边,转身就想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以及苗磊惊急的呼喊:“周哥!”
周泽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胸口,心脏像被千万根针扎着,分不清是身体的痛还是灵魂的痛。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着。
“喂!你怎么了?”少女顾不得害怕和委屈,立刻冲回来,蹲下身想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周泽突然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他抬起头,眼中的血色更浓,“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男生眼中骇人的戾气,让少女感到一丝委屈,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关心你,你还凶我。泪珠从少女脸颊滚落,但她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紧绷的后背。
“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
这轻柔的安抚,这毫无保留的善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周泽心底某个锈死的锁孔。
一段模糊而久远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笨拙地安慰过他……
他浑身剧震,像是被这道光烫伤,猛地甩开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挣扎起来,逃也似的冲出人群,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周哥、周哥,”苗磊在后面大喊,跑出几步后,转身对那少女鞠了一躬,“谢谢,谢谢,”然后他便追着周泽的背影狂奔。
“慧慧!怎么了?”远处,一个女生跑过来,是她的闺蜜。
名叫慧慧的少女摇摇头,目光却依然追随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腕上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刚才那个人……好像很不舒服。”
“别管那种怪人了!说不定有暴力倾向!你看你手都红了!”闺蜜心疼地拉起她的手腕。
颜思慧只是轻轻揉了揉:“他……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你呀,就是太善良了!”
……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肋骨的剧痛再也无法忍受,周泽才在一个昏暗的小巷口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脸色苍白如纸。
苗磊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到周泽蜷缩在墙角的样子,他急忙给周泽打了一针止疼药,“周哥,咱们去医院吧?你这样不行啊!”
周泽摆了摆手,声音虚弱,“让我静一静。”
巷子外传来学生们欢快的谈笑声,越发衬得巷内的寂静沉重。
周泽闭上眼,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神和轻柔的安抚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讨厌那双眼睛,怎么能那么干净,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让他拼命筑起的黑暗堡垒出现了裂缝。
苗磊守在一旁,焦灼万分,却又不敢再多想。
他看着周泽痛苦的神情,拳头攥得紧紧的,只恨自己不能分担。
过了许久,周泽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深不见底,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他扶着墙站起身,对苗磊淡淡道:“走吧。”
苗磊连忙上前搀扶,“周哥,去哪?”
“不知道,”周泽神色有些茫然,“走到哪算哪......”
走了许久,周泽突然拿出手机打给了薛筱,电话接通后,他闷闷说道:“筱筱,你在哪?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薛筱正和徐蓓在餐厅吃饭,听到周泽这不同寻常的语气,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盘子上。
“周泽?你怎么了?”薛筱的心瞬间揪紧。
对面的徐蓓抬起头,关切地问:“怎么了筱筱?”
薛筱没顾上回答徐蓓,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上,听着周泽那边传来的、明显不稳定的呼吸声,她猛地站起身,“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周泽抬头,茫然地环顾四周,远处海浪的声音隐约可闻。
“唐家湾附近的沙滩。”
“好!你就在那儿等着,别乱走!我马上到!”
薛筱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抓起包快步往餐厅外冲,甚至来不及和徐蓓详细解释,只匆匆留下一句:“蓓蓓我有急事!下次再聊!”
电话挂断前,徐蓓还听到薛筱那边传来焦急的喊声:“筱筱!你去哪儿啊?”
当薛筱根据苗磊在电话里提供的模糊位置,气喘吁吁地赶到唐家湾附近时,已是黄昏。
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僻静的礁石滩边,看到了那个熟悉又让她心惊胆战的身影。
周泽正背对着她,面向着翻涌的大海,一步步向海里走去。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然后是腰际,浪头打在他身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周泽!”
薛筱的尖叫声撕心裂肺,她什么也顾不上,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脱,就疯了似的冲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来,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在翻涌的潮水中拼命向前摸索,终于,在离岸十几米远、海水几乎没过胸口的地方,她摸到了周泽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岸上拖。
周泽似乎没有挣扎,任由她拉扯着,回到齐腰深的水域时,薛筱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你疯了是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海浪依旧无情地拍打着两人,冰冷刺骨。
薛筱看着周泽苍白失神的脸,她突然一把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眼泪汹涌而出,“王八蛋……你就是个王八蛋!”
“……筱筱。”
周泽被这一巴掌唤回了一些神智,“有你真好。”
薛筱抬起头,还想再骂几句,可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残留的脆弱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我们回去……”
苗磊站在岸边深深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好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