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蒋秋琳忽然轻声开口,“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周泽微微一怔。以他现在的样子,还能去哪?
可下一秒,他心头猛地一震,突然意识到她要去什么地方。
压抑许久的情绪几乎要汹涌而出——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他淡淡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琳琳,最近外面不太平,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略作停顿,他又极自然地接了一句:“我突然有点想吃新源兴的蜜汁叉烧。要是顺路,回来时帮我带一份好么?”
蒋秋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点头:“好。”
她将周泽推回卧室,并调来四名“天狩”守在门外。
天狩与蒋家护卫截然不同,这支由秦烈亲手训练出的队伍,从成立之初就只奉行一个准则——绝对服从。
如今秦家势微,连续两代无人能扛起大旗。
眼下除了秦豹所率的“铁山”一部,其余人马尽归蒋秋琳调遣。
秦烈此举,无异于将整个家族的将来押在了她的身上。
临出门前,周泽向蒋秋琳要了两样东西:一部手机和一副围棋。
他解释道,这几天音信全无,积压了不少事情,得尽快同各方解释;至于棋盘,不过是打发时间。若没有围棋,象棋也行,再不然五子棋、跳棋也能凑合。若这些都没有,哪怕只给他一块黑板和三支笔,他也可以自己解闷。
蒋秋琳不禁莞尔。
不久,一部崭新威图手机和一副沉木围棋便送了过来。
她转身离去后,周泽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
他并没有联系任何人,而是用指节轻叩棋盘,发出两声脆响。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沉默不语,只向他微微颔首。
周泽拈起一枚黑子,轻落星位,语气平淡:“琳琳把你们交给我,你们是否会听我的话?”
“先听小姐的,其次是家主,最后是您。”对方答道。
周泽点了点头,听话就行,“她要去李公馆,你派几个人跟着,别露面。如有危险,立即召集人手救援。”
“是。”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
周泽又拈起一枚白子,并不落下,只在指间反复摩挲。
他心下沉吟:要救楚楚,除了让李家损失惨重、逼他们不得不妥协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只是……
李家位列香江十大家族,虽是末位,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香江十大家族,以“龙腾实业”李家为首,其次是:永隆金控郑家、香江生物钟家、天星资本魏家、天玺国际蒋家、太平置业纪家、广晟集团杨家、麒麟能源李家、寰亚合众邵家,以及四洲通商柳家。
李启轩与科赫家族联手,有此强援,只怕李家的排位还要再往上走一走。
单靠蒋秋琳,怕是还不足以让他们头疼。
他目光低垂,看着纵横交错的纹路。
棋盘便是香江,棋子便是各方势力。
李家是黑子,占据星位,气势正盛。而他手中的白子,散落零落,尚未成势。
“不够。”他轻声自语。
看来还是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才行!
他拿出手机,凭着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十几秒后,电话终于接通。
“豪哥,是我。”周泽压低声音。
“阿泽?”电话那头的陈天豪显然有些意外。
周泽低低应了一声,言简意赅:“尽快端掉速联物流的内地分公司,我要把田绮霞推上去。等她站稳脚跟,我们通过她拿下速联。”
“没问题。”陈天豪一口应允。
周泽又道:“明天让徐峰他们来蒋公馆,我需要自己人。”
“好。”陈天豪顿了顿,压低声音:“阿泽,楚楚……”
“豪哥,”周泽直接打断,“先办正事。”
电话挂断后,周泽继续摆弄棋盘。
他一个人分饰两角,自己与自己对抗,黑子与白子相互绞杀,形势变幻莫测。
约莫一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已动。”
周泽删掉信息,继续研究棋局。
李公馆宴会厅,流光溢彩,名流云集。
李启轩无疑是全场的焦点,而他臂弯里的萧楚怡,更是吸引了无数或好奇、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
她身着一袭酒红色晚礼服,高叉裙摆随步伐若隐若现。
妆容精致,红唇明艳,五官清晰立体,眉宇间既有东方的含蓄,又透出几分锐利与智慧。长发微卷垂落肩头,衬得她气质冷冽而不失妩媚。
她神情淡然,姿态却从容得体,与李启轩并肩而行,应对着四周的寒暄。那种不经意流露的高冷与优雅,令人不禁注目,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这场宴会汇聚了商界、政界甚至黑暗角落的大人物,每一位客人都带着不同的目的和背后的故事。
李启轩俯身,在外人看来仿佛亲密耳语,声音里却满是戏谑:“看,多少人羡慕你进入李家。又有多少人在心里嘲笑你。这出戏,是不是比想象中更刺激?”
萧楚怡目光直视前方,并未看他,声音低却清晰:“你既然高兴,那就好好演。”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蒋秋琳一袭简约而气场强大的黑色长裙,带着颜凝,款款步入会场。她的出现,瞬间分走了大半的注意力。
她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掠过李启轩和萧楚怡,没有丝毫停顿,随即与迎上来的某位世交寒暄起来。
李启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挑衅,挽着萧楚怡主动走了过去。
“真是稀客。没想到蒋董还有兴致来参加李家的宴会。”李启轩举杯示意。
蒋秋琳淡然转身,与他轻轻碰杯:“李家的宴会,总是有好戏看,错过可惜。”她看向萧楚怡,语气平淡无波,“萧小姐,一切可好?”
萧楚怡淡淡笑道:“多谢蒋董关心,一切都好。”
李启轩哈哈大笑,手臂刻意地紧了紧,将萧楚怡拉得更近:“何止是好?蒋董放心,她在我这里,自然是备受优待,绝不会比在任何人身边差。”他目光锁着蒋秋琳,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蒋秋琳却只是浅浅一笑,“李家待客之道,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
她话音微顿,声音压低,仅容几人听见,“最好的客人,也总有归期。若是强留,恐怕失了滋味,也伤了和气,李公子觉得呢?”
李启轩眸色沉了沉,随即嗤笑:“这句话对你也再合适不过。我和蒋总之间,何时缺过‘和气’?至于甜不甜,”他侧头瞟了眼萧楚怡,“我觉得正好。”
蒋秋琳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不再言语,只微微侧首,颜凝会意,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长盒。
周遭的低语声霎时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木盒上,都在猜测这位蒋家新任掌舵人、秦家实际的话事人,在此刻拿出这样一件东西意欲何为。
李启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盒子……
蒋秋琳并未碰那盒子,目光轻飘飘拂过,像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李公子不提,我倒是忘了。说起来,李家与蒋家,也曾有过那么一点‘缘分’。”她声音清冷,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不该有的‘缘分’早该了断。有些东西留在蒋家,碍眼,也败兴。”
她视线重回李启轩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嘲讽,“想了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这种东西,我蒋秋琳不要,总会有人喜欢的。”
话音刚落,颜凝上前,当众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
盒内红绸衬底,赫然躺着一件极其华美的中式婚书,纯金箔压边,泥金笺上用工笔小楷写着李启轩和蒋秋琳的名字以及当年的婚期。
婚书旁,还有一对龙凤镯和一支断裂的玉如意!
那玉如意显然是被用力摔碎过,虽然精心拼接,但裂痕依旧狰狞刺眼。
——正是当年定亲的信物!那玉如意,象征“百年好合”!
如今,这代表两家曾经试图联姻、最终却沦为笑谈的信物,被蒋秋琳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羞辱性地在李家盛宴上,当着所有香江名流的面,退了回来!
“嘶——”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退婚书,退信物,还是在李家主场!这是数十年来香江顶尖社交场都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是将李家,尤其是李启轩的脸面踩在地上反复摩擦!
李启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尽,变得铁青,他搂着萧楚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萧楚怡微微蹙眉,李家众人脸色也难看至极。
“蒋秋琳!”李启轩从齿缝间挤出她的名字,暴怒几乎压垮理智。
蒋秋琳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
随后,两名手下将另一个稍大一些、同样精致的礼盒抬了上来。这个盒子一出现,便再次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难道羞辱还未结束?
颜凝在蒋秋琳的示意下,再次打开了这个盒子。
盒内,是一件工艺登峰造极、美得令人窒息的中式刺绣婚纱。金银丝线交织出龙凤呈祥的图案,珍珠与细碎的钻石点缀其间,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
这件婚纱,曾是无数香江名媛杂志争相报道、象征着一段“金童玉女”般豪门联姻的实体见证。
“东西既已送到,我就不多打扰了。”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惬意,“祝各位今晚尽兴。”
说完,她不再看李启轩和在场任何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对颜凝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她一袭黑裙,身姿挺拔,穿过死寂般的人群,所过之处,人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道路。
那些或震惊、或骇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却视若无睹,如同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后,从容离去。
宴会厅内良久都鸦雀无声,之前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仿佛成了一个幻觉。只剩下那打开的紫檀木盒,以及里面那几样刺眼至极的东西,和李家众人以及李启轩那张青白交加、羞愤欲绝的脸。
今晚的李家,成了整个香江上流社会最大的笑话。
而蒋秋琳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她与李家彻底决裂的态度,以及……她绝不姑息、强硬到底的决心。
蒋秋琳走出宴会厅,夜风拂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坐进车里,对前排的护卫低声吩咐:“去新源兴,买一份蜜汁叉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