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会所，周泽坐进车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与王耀的交锋，看似是他占据绝对上风，全程掌控节奏，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能逼得狗急跳墙，又要确保彻底拿住这只老狐狸。
除了一亿好处费，最让他暗自得意，甚至此刻回想仍不禁嘴角微扬的，是让王耀误以为他们会动韩冬、乃至家人。这一招无理手，彻底击垮了王耀的心理防线，逼他交出了董事会席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回味着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疲惫的情绪在体内蔓延。
回到蒋公馆已是午后，蒋秋琳正在等他。
“处理完了？”她问。
“嗯。”周泽语气简洁，将王耀最终答应支付一亿、交出投票权，甚至愿意折价转让股份的结果一一汇报。
蒋秋琳静静听着，末了，唇角微微一扬：“做得不错，恩威并施，分寸也把握得准。看来，让你接手这些事是对的。”
得到她的肯定，周泽心头一松，一股暖意夹杂着成就感悄然升起。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蒋秋琳又问。
周泽略作沉吟，说道：“杀鸡儆猴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让老辈人心寒。股份按市价收，不压价，否则显得我们太刻薄。投票权必须拿回来，董事的位置……可以让他体面退休，挂个虚职顾问。既夺了实权，也给个台阶。关键要让别人看到，配合的人，哪怕之前有错，也能安稳退场。”
蒋秋琳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就照你说的办。”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那笔钱，你安心收着，是你应得的。”
“好。”
这次周泽没推辞。为蒋家清理一个董事，一个亿他都觉得有点亏。可转念一想，如今天玺终归是蒋秋琳的……既是一家人，何必算得太清。
你的，不就是我的？
当然，我的，还是我的！
下午，周泽陪蒋秋琳出门。车子没有开往公司或任何商业场所，而是来到一处墓园。
周泽心中疑惑，但没有多问。他隐约猜到要见的人是谁。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依稀的海浪声。
在一处位置极佳、能俯瞰海景的墓碑前，蒋秋琳停下了脚步。她示意秦忠等人在远处等候，自己推着周泽上前。
周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虽然早有准备，可见到墓碑上的照片，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与寒意，仍从心底蔓延开。
那人与他有七分相似，但眉眼更显矜贵温柔，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清澈，是养尊处优环境下才能浸润出的气质。
碑上刻着名字：张默璃。
蒋秋琳蹲下身，轻抚照片，动作温柔近乎虔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张照片，眼中是周泽从未见过的深沉哀恸和追忆。
周泽坐在轮椅上，看着照片，又看她，心里五味杂陈。
海风吹过，带来咸涩的气息。
蒋秋琳沉默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默璃，我来看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攒勇气，然后继续缓缓说道：“很久没来了，你怪我了吧？……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你可能会不认同，但我别无选择。”
她的目光依旧凝在照片上，仿佛在与真人对话。“以前我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对你的记忆，守着蒋家，直到我去找你那天。”
风，撩起她的发丝。
“以前，我总觉得，能找到几分你的影子，就是上天对我的怜悯。”
蒋秋琳继续说着，像是在与故人絮语，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绪，“我以为那样就能抓住一点过去，让自己好过些。”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周泽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眷恋，有挣扎，有愧疚，有释然，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但是默璃，”她的声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告别的决绝，“我遇到一个人……他叫周泽。”
周泽的心猛地一跳。
蒋秋琳看着他，目光穿透他，又像是真正在看着他本身。
“他很像你，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脸，会觉得是你又回来了……可他又完全不是你。他有很多毛病，会害怕，会算计，甚至有点……不择手段。”
周泽嘴角微微抽动，这话说得可真直接。
“可是，”她话锋一转，眼神柔软而坚定，“就是这个活生生的、有瑕疵的人，把我从行尸走肉的日子里拉了出来。他会惹我生气，也会笨拙地哄我开心；他需要我保护，却也会在我最累时，给我一个肩膀。”
她重新看向墓碑，语气带歉，却不再犹豫：“默璃，对不起。我不能永远活在你的影子里，活在过去。那个小女孩，长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今天带他来，是想正式跟你道个别。以后，我会好好和他过日子。”
“我要往前走了。”
“再见......”
说完，她俯身，在冰凉墓碑上轻轻一吻。如同完成一场郑重的告别仪式。
然后，她站起身，转向周泽，眼眶还有些泛红，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她伸出手。
“阿泽，我们回家。”
周泽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有透过他看别人的飘忽，而是清晰映着他自己——坐在轮椅上，有些狼狈，心思复杂，并不完美的周泽。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紧紧攥住。
“好，回家。”
她不再停留，推着他转身离去。
回程车里，两人沉默。
周泽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
他清楚自己不该如此，既然选择以张默璃替身的身份出现，早该做好准备。可屈辱与不甘，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阿泽。”蒋秋琳忽然打破沉寂。
周泽转头看她。
她眼神已恢复平静，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会怪我吗？”
周泽沉默几秒，缓缓摇头，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怪你什么？怪我落魄时，你给我容身之处？还是怪你本可一直拿我当影子，却最终选择了我？”
他声音低下去，带点自嘲：“说到底，我能有今天，还是沾了这位张公子的光。”
“不是的。”蒋秋琳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一开始或许是。但现在，不是了。我分得清。”
她伸手轻抚他仍存几分张默璃影子的侧脸，动作珍重：“你是周泽。是我的阿泽，不再是任何人。”
车子驶离墓园，后视镜里，那片宁静墓园与那张俊朗笑脸渐渐远去。
周泽忽然低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对蒋秋琳说：
“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蒋秋琳微微一怔，侧头看他，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阳光洒入，将两人交握的手照得暖融融的。
过去已被郑重告别，他们的路，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