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信狠狠瞪了廖国忠一眼,转头对周泽挤出个苦笑:“周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老廖这人脾气冲,没啥文化,但人不错,对厂子也有感情……您抬抬手,这事就过去了吧?”
见周泽只淡淡看着他不说话,李宏信心里发虚,知道光说好话没用,他略一沉吟,决定不再绕圈子,把问题摆在台面上:
“周总,厂子现在什么情况您也看见了。我们请您来,就是希望您能搭把手。”
他顿了顿,见周泽反应正常,接着说:“您在广晟那边人脉广,资源多,您看……方不方便牵个线,帮公司拆借一笔资金?不用多,三五百万就成,最多半年,保证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还上!”
周泽抬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老李,三五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是认识些人,可人情这东西,用一次薄一次。”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您得先让我心里有个底。这钱,您打算具体怎么个用法?是专款专用补窟窿,还是……另有打算?”
李宏信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笑道:“主要是补发工资、还债,稳定人心,再进一批原料,让生产线转起来……”
“哦?”周泽挑眉,打断他,“也就是说,这钱投进去,只是续命,未必能根治?”
周泽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老李,你公司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但你要想清楚,所以你要想清楚,你们有没有实力去借。一旦还不上,金沙滩必然会多几个塑料袋。”
这还真不是他危言耸听。
一个四面环海的城市,身在江湖即是江湖,遇到钱财纠纷,有时候死几个人,不是什么大事。
李宏信闯荡江湖几十年,自然清楚周泽的意思,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周泽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起来:“老李,与其想办法解决问题,不如想办法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在求而不得中麻木?”李宏信一怔,烟蒂也随之掉落。暮色老人从口袋中取出一盒尚未开封的黄鹤楼,递给周泽一支烟。
“周总,你就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就说出来,这都是自己人。”
李宏信在“自己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是告诫廖国忠等人闭嘴,二是拉近周泽的关系。
周泽身上有伤不能抽烟,但也没拂了他的好意,只是接过烟捏在手里把玩。
“李董,来之前我做了调研,宏信核心业务是集成电路和二极管,客户分布在北美、夷洲、八島、南韩,利润虽然可观,但竞争力太大,尤其你们的订单一直在缩减。”
“所以,我认为放弃海外市场,转做国内市场,先活下来.....”
“不行!”
不等周泽说完,门口传来近乎暴怒的声音。
周泽循声望去,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獐头鼠目的样子。
这人也不管周泽如何,几步走到李宏信面前,语气很是不满。
“老李,公司的基础是海外市场,如果做不到高利润,我们随时都可能破产,你若还想过露宿街头、打工还债的日子,我不拦你。”
见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周泽也是一怔,就好像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出馊主意,好巧不巧,被刚正不阿的大臣抓了个现行。
李宏信见状急忙解释:“周总,这是咱们公司的市场部总监,赵智新,公司的业务都是他在负责,同时也是公司骨干和创始人之一。”
他把创始人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周泽了然,转战国内市场等于砸了他的饭碗,也不怪他会这样,只不过......他有些诧异,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与其抱着破船一起完蛋,还不如破釜沉舟拼一拼,这赵智新怎会如此?
赵智新没搭理周泽,偏移视线看向廖国忠。
“老廖,你也是老人了,公司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这么大的决定你怎么不把把关,你以为开公司是在过家家,谁来都行?”
“我觉得周泽说得在理,先活下来再说。”廖国忠虽然看不上周泽,可一想赵智新好几个月没拿到新订单,他心中也有些不满。
赵智新针锋相对,“活下来?哼,想活着就得靠海外市场,国内一没订单,二没关系,三没实力垫资,你怎么活?要饭吗?”
李宏信瘫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周泽没理会赵智新的叫嚣,而是看向李宏信:“李董,既然赵总监对海外市场这么有信心,那想必他手里一定握着能救急的订单了?”
李宏信苦笑摇头:“要是有,也不至于此……”
“那就是没有了。”周泽截住话头,视线转向赵智新,“赵总监,既然你坚持海外路线,又拿不出解困的方案,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宁愿看着公司破产,也要死守着你那套行不通的模式?”
赵智新脸一僵:“你!”
“你什么你!”
周泽突然猛地一拍茶几,厉声质问:“赵智新!公司三个月发不出工资,生产线快停了,你作为市场负责人毫无建树,现在有人拿出方案救火,你倒跳出来阻挠?你是对公司忠诚,还是对你那套过时的经验忠诚?亦或者,你压根就不希望公司摆脱困境!”
这话极重,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廖国忠等人面面相觑,连李宏信都坐直了身子。
“你,你放屁!”赵智新被噎得脸色发青,梗着脖子道:“国内市场竞争更激烈!我们毫无根基,进去就是送死!”
“是吗?”周泽冷笑一声,“我要说我马上就能拿到订单呢?”
赵智新被周泽的话激得脸色铁青,他猛地转向李宏信,语气近乎胁迫:“老李!今天你必须做个选择!是信这个来路不明、满口空话的骗子,还是信我这个跟着你打拼十几年、知根知底的老兄弟!你要是用他这套自杀的方案,我现在就辞职!”
李宏信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也是左右为难。
赵智新掌握着公司所有客户渠道,如果他撂挑子,甭说那些客户是否会继续跟公司合作,就连货款恐怕都一时半会要不回来,那公司损失就大了。
周泽的方案听起来虽然不错,但,即便马上拿到订单,也要垫资去干,至于什么时候能结尾款还是两说。
暮色老人重重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无奈。他避开周泽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对周泽说:“周总……您看……赵总他也是为了公司好,一时激动……要不,您提出的转型方案,咱们再从长计议?缓一缓,缓一缓再说……”
这话无异于选择了赵智新。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廖国忠几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泽。
周泽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好,李董,我明白了。”
他拿起靠在沙发边的拐杖,目光扫过面露得意的赵智新,和眼神躲闪的李宏信,淡淡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李董,放心。”
望着周泽远去的背影,李宏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悲凉。
赵智新神色缓和些许,掷地有声道;“李董,您放心,公司有我赵智新,绝对不会有事,我已经联系了新客户,要不了多久就能签约,而且首批预付款有四成,绝对能帮公司渡过难关。”
“就是......”他看向神色颓然的暮色老人,心里纠结,但还是说道:“就是明天给工人发工资的事......”
李宏信突然嗤笑一声,灯光照射下,眼角的鱼纹更显衰老。
“钱我想办法,你们先下去忙吧。”
李宏信说得有些无力,廖国忠叹了口气,深深看了眼赵智新后,带着邢勇几人转身离开。
众人走后,十几平的房间只留李宏信一人,以及茶几上还在燃烧的烟头。
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雨势很急,狂风伴着闪电,冰冷的雨水浇灭了人间的温存。
他怔怔看着窗外,喃喃道:“今年的台风,寒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