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乱哄哄的,刚领到钱的工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多了几分轻松。薛筱站在一张旧办公桌后,低头核对着名单,额角沁出细汗,几缕发丝黏在脸颊旁,她也顾不上整理。
周泽拄着拐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姑娘做事确实认真,哪怕在这种环境下,每一笔钱都发得清清楚楚。
苗磊眼尖,瞧见周泽,赶忙小跑过来搀住他胳膊。
“周哥,您怎么下来了?上面谈完了?”
“嗯。”周泽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薛筱身上。
这时,薛筱发完了最后一笔钱,桌面上还剩下几叠钞票。她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周泽的视线。她微微一愣,随即拿起剩下的钱快步走过来。
“周总,这是剩下的,一共四万二。”她递过钱,眼神清澈。
周泽接过钱,反问:“你的工资发了吗?”
薛筱摇了摇头:“我……我的不急,公司困难,先紧着工人来。”
周泽没多说,直接把那几沓钞票塞进她怀里:“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好几个月的工资,不能总拖着。”
“不行,周总,这钱是您个人的,我不能要……”薛筱急了,脸涨得通红,想推回去。
“什么你的我的,进了公司账就是公司的钱!”
周泽手上加了点力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让你拿着就拿着,一个大姑娘家,身上没点钱怎么行?吃饭租房不要钱啊?”
“我……我有积蓄……”
薛筱还在坚持,可力气没周泽大,被他硬是把钱按在了自己胸前。
“你那点积蓄顶什么用?”
周泽皱着眉,“别磨叽了,赶紧收好。这是命令,我是总经理,听我的!”
两人这么一推一让,引得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工人纷纷侧目。
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薛筱耳根都红了,只好低着头,声如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周总……”
“谢什么,去忙吧。”周泽这才松开手,转头对苗磊说:“我们走。”
走出车间,雨下得更大了。
苗磊忍不住嘀咕:“周哥,您对薛助理可真够照顾的。”
周泽望着连成线的雨幕,淡淡回了句:“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
苗磊小声说道:“周哥,你可得把握好分寸,别被蒋董发现了。”
“滚。”周泽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苗磊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周哥,阿杰传来消息,他私下联系了几个靠得住的工人,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再说吧。”
周泽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等雨势稍小,便让苗磊去开车,上了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车窗外,雨幕笼罩着破败的厂区。
与此同时,薛筱拿着那四万二千块钱,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李董,这是……周总让我拿来应应急的。”她把钱放在桌上。
李宏信看着钱,眼神复杂,叹了口气摆摆手:“筱筱,你拿去给廖厂长吧,他知道该怎么做。”
“好的。”薛筱拿起钱,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宏信一人。他沉默良久,最后,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他拨通了一个又一个号码,语气从最初的客套、试探,到后来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保证。
“老张,是我,宏信啊……哎,最近是有点难处,你看方不方便……喂?信号不好吗?”
“王哥,我想拆借点钱周转,利息好说……什么?你老婆管得严?王哥,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多数电话以敷衍、推脱或直接挂断告终。
打了十几个电话,只有三五个关系还算近的,勉强答应晚上见面聊聊,但都没给准话。
李宏信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最好、但也明显旧了的西装换上,他又拿了几盒烟,抓起奥迪车钥匙,深吸一口气走出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原本暮气沉沉的老人,神色一变再变,眨眼间,老人身上再无暮气,反而有些像驰骋疆场的老将军,苍苍白发却精神矍铄。
然而,当他的黑色奥迪A6L快驶出大门时,薛筱顶着暴雨匆匆赶来。妙曼的身子被雨水打湿,若隐若现。她飞奔到车前用身子拦下车辆,冲到主驾窗前用力拍打。
“李董!李董!”
李宏信有些微怒,放下车窗刚要训斥。可薛筱工作更快,她将藏在怀中的文件一股脑塞给李宏信,声音发颤:“李董!北美和夷洲的客户单方面取消合作,咱们的订单作废了!”
“什么?!”李宏信瞬间慌了,急忙拿起资料。
“李董,怎么办?如果取消,咱们又要损失几十万……”薛筱着急地问,全然忘了自己还淋着雨。
随着看完最后一行字,李宏信胸口如遭重击,他愤恨地将文件摔在副驾上,破口大骂:“他妈的!赵智新干什么吃的?凭什么你们说取消就取消?经调查存在风险?从哪调查的?!”
“李董,这事一旦泄露,工人肯定会闹起来……”
李宏信强压怒火,尽可能保持理智:“让老廖到办公室等我。这事先别声张。”
薛筱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宝马车里,周泽刚挂断打给陈薇的电话,恰巧看见薛筱冒雨跑回工厂。他心中一动:宏信又出什么大事了?
“周哥,我要不要给薛助理送把伞?”苗磊问道。
周泽有些犹豫,直到薛筱跑回车间,那句“快去”也没能说出口,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去天纵那。”
-----------------
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宝马X5,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李宏信收回视线,眼底尽是失望。他嗤笑一声,把皱巴巴的文件袋塞进公文包里,开车返回工厂。
这个曾经寄托他梦想的四层小楼,如今变得和万丈冰山一样,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阴寒刺骨的狂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推开办公室的门,廖国忠和薛筱已等候多时。
廖国忠见他脸色灰败,急忙上前搀扶:“老李,订单没了就没了,别钻牛角尖!实在不行咱们就转国内市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李宏信摆摆手,瘫进办公椅,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压弯的烟,他小心捋直,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薛筱,”他哑着嗓子说,“我那台奥迪,尽快处理掉,价格别低于三十万。”
“好。”薛筱应声。
“不行!”廖国忠急了,“再怎么也不能卖车!我再去凑凑,十来万总归能凑出来……”
此情此景,薛筱想说点什么,只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李宏信扯出个惨淡的笑。他一直强撑的体面,到底是被现实撕破了。沉默半晌,他忽然问:“老廖,你跟了我快二十年了吧?”
“八七年来的南粤,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暮色老人似乎记起什么:“你还记得上一家公司开业时,我说啥来着?”
廖国忠点了点头,怎么不记得,简直记忆犹新:“你说等公司上市,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都有一群人围在身边伺候着......”
“哈哈哈~~,对对对。”
暮色老人笑声中透着一丝哀伤,他打趣道:“我还记得你说,赚了钱要包个明星,走哪儿带哪儿!我笑话你没出息,一个哪够?”
陈年旧事被翻出,尤其当着薛筱的面。
廖国忠原本黝黑的脸庞,“唰”地涨成猪肝色,脖颈青筋暴起,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现眼!”
薛筱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李宏信又点上一支烟,深吸两口:“要是没出那档子事,说不定真能成。”
廖国忠脸色瞬间阴沉:“最后悔没一刀捅了他!”
“罢了,”李宏信摆摆手,“生意场上的恩怨,犯不着赔上命。”他转向薛筱,“先去忙吧,车的事抓紧。”
“好的。”薛筱拿起车钥匙快步离开。
薛筱走后,廖国忠站犹豫很久,最终,在李宏信抽完一根烟才下定决心。
“老李,我过来的时候看见周泽了。”
李宏信淡淡回道:“哦,我也看到了。”
“我瞅着……周泽对薛筱有点意思。”廖国忠搓着手,“要不……让薛筱去试试?说不定周泽一高兴,钱就有着落了?”
“胡闹!”李宏信猛地一拍桌子,“这种缺德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你小点声!”
廖国忠慌忙捂他的嘴,“老李,你听我说。薛筱年轻漂亮,周泽也算青年才俊,挺般配的。周泽要真对薛筱上心,帮衬公司不是理所应当的?”
“再说了,咱们算是薛筱的长辈,长辈为晚辈谋一条后路,有什么不对的?”
“这......”
暮色老人的神情渐渐平复,最后缓缓开口:“我一直把薛筱当自家闺女,周泽也确实不错,但就是......”他有些迟疑,反问道:“你能说服周泽?”
“没有。”
廖国忠回答干脆。
“那你说个屁。”
李宏信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廖国忠嘿嘿一笑,眼中透着狡黠:“只要薛筱用点手段,周泽还不乖乖就范,大不了拿到钱分她几万......”
李宏信绷着脸不说话。
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廖国忠也不催,慢悠悠沏起茶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