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定在滨江路的“锦鲤阁”。
陆恒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班长赵鹏坐在主位,西装笔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陆恒来了?坐坐。”赵鹏招手,“好几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在县医院干得不错?”
“凑合。”陆恒拉开椅子坐下。
“别谦虚。县医院也是医院嘛。”赵鹏身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胖子接话,“赵总现在管着三家医美连锁,去年营业额破两个亿。”
赵鹏摆手,一副淡然姿态:“小打小闹。倒是咱们班这些人,散落各地,好不容易聚一次,今天必须吃好喝好。”
话说得漂亮。
菜单递上来的时候,赵鹏直接把服务员叫到身边,手指在菜单上划拉:“这个澳洲龙虾来两只,帝王蟹来一只,这个……A5和牛拼盘,再来个鹅肝。酒嘛——”他看了酒水单,“茅台飞天来两瓶,再开一瓶拉菲。”
桌上有人倒吸凉气,但没人说话。
陆恒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菜一道一道上来。赵鹏频举杯,场面话说了一套又一套。什么当年在学校关系多好,什么以后有事尽管开口。身边几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你一句“赵总格局大”,他一句“跟着赵总混不会错”。
陆恒没怎么搭腔,安静吃菜。旁边坐着的老同学张薇低声说:“赵鹏现在排场越来越大了。”
“他开心就好。”陆恒夹了一筷子虾仁。
酒过三巡。
赵鹏擦了擦嘴,拍了拍手:“各位,今天这顿饭呢,算是我做东。但咱们同学之间,也别太见外。这样吧——AA制,大家分摊,意思意思就行。”
话音落下,桌上有几秒的安静。
这桌菜加上酒水,少说十三四万。AA下来,每人要掏一万多。在座的大部分人,工资也就那个数。
金丝眼镜立刻接话:“AA好,AA公平。赵总本来就不用请咱们,能叫上咱们是给面子。”
另一个跟班也附和:“就是,一万块钱吃这么一顿,哪儿找去?”
赵鹏看向陆恒,嘴角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陆恒,没问题吧?县医院的工资应该够用?不够的话——”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先帮你垫着。”
这话说出来,桌上好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陆恒放下筷子。
“行啊。多少钱?”
赵鹏正要开口,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唐装,身材微胖,满脸堆笑。是锦鲤阁的老板,周方远。
周方远进门先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陆恒身上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陆……陆医生?”
陆恒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叔?”
周方远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双手握住陆恒的手,使劲摇:“真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去年我那个胆管结石,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没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经理说:“快,把我存的那箱五十年陈酿搬过来。”
赵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叔,不用这么客气。”陆恒说。
“客气什么!你救了我的命,一箱酒算什么?”周方远一屁股坐在陆恒旁边,拍着他的肩膀,“今天这桌,你的那份我全包了。不,你这一桌我全免了——”
他话说到一半,看了看满桌的人,又看了看赵鹏。
“哪位是做东的?”
金丝眼镜下意识指了指赵鹏:“赵总做东。”
周方远点头:“那这样,陆医生的那份我免了,另外送两瓶酒。其他人的嘛——”他站起来,对赵鹏客气地笑了笑,“正常结账就行。这桌菜加酒水,一共十三万八。刨去陆医生那份,您这边是十二万六。”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赵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十二万六。
他本来打的算盘是AA制分摊,自己顶多出个两万。现在这一出,所有的账全落到他头上了。
“赵总?”周方远笑眯眯地等着。
“……结。”赵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周方远拍了拍手,经理送上POS机。赵鹏掏出卡,刷了。手在发抖。
十二万六。
他年初刚买了辆新车,贷款还没还完。
周方远心满意足地转向陆恒:“陆医生,以后来锦鲤阁随时招呼。给您留着包厢。”
“行。谢周叔。”
周方远带着经理出去了。两瓶五十年陈酿的酒被恭敬敬地摆在陆恒面前。
包厢里没人说话。
张薇憋着笑,低头假装喝汤。
赵鹏脸上挂着一层尴尬的笑,想找个台阶下。金丝眼镜凑过来:“赵总大气,赵总——”
“闭嘴。”赵鹏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他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陆恒拿起那瓶陈酿,看了看年份标签。五三年的。一瓶市场价少说八万。周叔这人情还得太重了。
“陆恒。”张薇凑过来小声说,“你可得小心赵鹏。这人记仇。”
“我知道。”
陆恒把酒放下,又夹了一块帝王蟹腿。
反正已经免费了。不吃白不吃。
聚会不欢而散。
赵鹏走的时候,全程没再看陆恒一眼。上了他那辆贷款买的保时捷,一脚油门冲进夜色里。
陆恒站在锦鲤阁门口,点了根烟。张薇站在旁边等出租车。
“当年他就看你不顺眼。”张薇说,“你成绩比他好,保研他没保上,这梁子结了快十年了。”
“还以为他发了财就忘了。”
“有钱了更记得。”张薇叫到车,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真的,小心点。”
出租车走了。陆恒把烟抽完,拎着那箱酒往回走。
夜风凉飕飕的。挺舒服。
赵鹏的报复来得比陆恒预想的快。
聚会后第三天。县医院院办主任老吴找到陆恒,面色不太好看。
“陆医生,上面派了个审计组下来,说要查你在规培期间的报税记录。你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陆恒正在看片子,头都没抬:“没有。”
“你确定?”老吴压低声音,“来的人是省卫健委的。还带了税务局的人。阵仗不小。”
“随便查。”陆恒把片子卡进观片灯里,“我规培那三年,一共就那点工资。连个税起征点都没够过几回。他们想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