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需要找到这个人。找到他，就能找到背后是谁在操作这件事。
下午三点，陆轩让护士长帮他把上午卫健委那两个人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出来。他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好，我是县医院外科陆轩。上午你们来查的那批药品，我这边做了内部核查，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想主动向你们报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什么异常？”
“去年十二月有八支同批次药品异常出库，无对应医嘱，无使用记录。操作人已离职。我怀疑有人从内部取走了正规药品，替换成假药之后用于举报。”
对方又停了几秒钟。“陆主任，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恶意举报？”
“我没有下结论。我只是把我查到的异常情况如实报告。你们可以调取药房的监控录像，十二月的应该还在保存期内。同时，我手里库存的四十三支药品已经封存，随时可以送第三方检测。”
“好，我们记录下来，会跟进核实。”
挂了电话，陆轩把手机放下。
他主动报告，比被动等结果强一百倍。卫健委的人不傻，你越坦荡，他们越会去查举报人那边的问题。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次的药品问题。这种手段太low了，做得也粗糙，链条经不起查。让他在意的是——王建平如果真是幕后推手，那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记仇。
一顿饭的面子，值得他搭上一个实习生，伪造举报材料，动用卫健委的关系来搞一个县医院的科室主任？
这里面的动机，可能不只是面子。
陆轩想起王建平在省城做连锁门诊的事。益康药业是集采中标企业，走的是公立医院渠道。如果益康出了质量问题被查，集采资格取消，腾出来的市场份额会被谁吃掉？
王建平背后的药企。
所以这不是针对陆轩个人。陆轩只是个工具——通过搞他的科室，牵连到益康药业，让益康的集采资格出问题。
想通了这一层，陆轩反而不着急了。
局比他想的大，但他要做的事很简单——把证据链保全好，剩下的交给卫健委和药监去查。王建平那边的人再怎么运作，只要药品本身没问题，这个局就是个笑话。
晚上八点，老周给他打来电话。
“查到了。赵磊离职之后去了省城，在一家叫''''康源''''的医药公司上班。这个康源，是王建平名下企业的全资子公司。”
陆轩把这条信息存好。
“老周，这个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懂。你小心点。”
“没事。”
挂了电话，陆轩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
证据链已经很清楚了。赵磊从药房取走八支正规药，带到王建平的公司。那边换成假药或者直接送检一批假的，拿着检测报告去卫健委举报。目的不是搞陆轩，是搞益康药业。陆轩只是个跳板。
但既然拿他当跳板，那他就得让对方知道，这块跳板踩上去会断。
第二天一早，陆轩把整理好的材料——出库异常记录、赵磊的离职信息、康源公司与王建平的股权关系——打包发给了卫健委和区药监。
同时，他给益康药业的本地负责人打了一个电话，把情况通报了一下。
益康那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当天下午，益康药业的法务团队就介入了，直接向省药监提交了维权申请，指控康源公司涉嫌伪造药品检测报告、恶意诬告竞品。
三天后。
区卫健委调取了药房十二月的监控录像，确认了赵磊在夜班期间私自取走药品的行为。同一天，省药监对康源公司进行了突击检查，在其仓库中发现了一批批号伪造的头孢曲松钠，数量不小。
一周后。
康源公司法人代表被刑事拘留，涉嫌生产、销售假药罪。王建平作为康源的实际控制人，被要求配合调查。他名下的三家连锁门诊同时被查封，等待进一步审计。
这个消息传回同学群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许凯单独给陆轩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搞你？”
陆轩回了两个字：“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在发现问题的时候，选择了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至于王建平，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康源的案子上了本地新闻，没有点名王建平，但业内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陆轩的科室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主动配合监管、保全证据链”被卫健委点名表扬。
表扬这个东西，在体制内比奖金管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轩的外科科室门诊量涨了百分之三十。不是因为表扬，是因为他最近做的几台腹腔镜手术，在全市的外科质控会上被拿出来当范例讲了。微创，恢复快，住院时间短，费用还低。
有意思的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想派人下来学习。
“学习”这个词在医疗系统里很微妙。省城的三甲往县医院派人学习，这事说出去有点倒反天罡。但对方语气很诚恳，说是看了质控会上的手术录像，觉得陆轩在腹腔镜下的操作有几个细节处理得很巧妙，想让年轻医生过来观摩一下。
陆轩答应了。
来的人是个女的。
周一早上八点，陆轩刚换好白大褂出来，护士长领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等他。
“陆主任，省一院来进修的医生到了。”
陆轩转过头看了一眼。
二十七八岁，个子不矮，头发扎成马尾，白大褂里面穿了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脸很小，眼睛很大，站在那里看着陆轩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
“陆主任你好，我叫苏晚晴，省一院肝胆外科，住院医师。”
“你好。”陆轩点了下头，“跟我查房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转身往病房走，苏晚晴跟在后面，步子很快，跟得很紧。
查房查了四十分钟，陆轩一边看病人一边讲，讲得很简练，不废话。苏晚晴全程拿着本子在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精准，不是那种凑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