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今天顾老板挺给你面子啊，以后有机会介绍认识认识呗。”
陆轩没回。
他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上，开了十五分钟到家。进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明天的排班表，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王建平那晚喝完最后一杯酒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十一万四的账单。
是因为他花了五年时间建立的优越感，在一个开桂菜馆的老板走进来那一刻，全碎了。一个县医院的医生，连菜都没点一道，什么都没干，就被老板追着免单送酒。
而他，西装领带戴着表，点了一桌子硬菜两瓶茅台，最后自己买单十一万四。
这口气咽不下去。
第二天。
陆轩照常到科室。早查房，看了昨天收的三个新病人，一个胆囊结石等着排手术，一个阑尾炎术后观察，还有一个老太太，慢性胃炎反复发作，儿女不放心，非要住进来。
他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护士长递给他一杯水。
“陆主任，上午有个区卫健委的人过来，说要查我们科去年的药品采购记录。”
“通知了院办没有？”
“通知了，院办说让咱们配合就行。”
陆轩点了下头，没多想。卫健委查药品采购不是新鲜事，去年全市搞集采改革，好几家医院都被抽查过。
上午十点，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很正式，进门先出示了工作证。陆轩让小护士把去年的采购台账调出来，厚厚一摞，全部摊在会议桌上。
两个人翻了将近两个小时。
走之前男的问了一句：“陆主任，你们科去年下半年有一批头孢曲松钠，供货商是益康药业的，你还有印象吗？”
“有。”陆轩说，“集采目录里的中标品种，正常渠道采购的。”
“好的，我们记录一下。”
人走之后，护士长站在陆轩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
“有话说。”
“我觉得不太对。”护士长压着声音，“区卫健委查采购，一般是查整个医院的，单独盯着一个科室查，还指名问某一批药，这不像是常规抽检。”
陆轩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老周。药剂科主任，在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消息都灵通。
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老周，今天来查我们科采购的那两个人，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老周压低了嗓子，“陆轩，我跟你说，这事不是常规检查。上面有人递了材料，举报你们科使用了一批不合格的头孢曲松钠，说是假冒伪劣，批号对不上。”
陆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谁递的材料？”
“这我打听不到。但是我跟你说一个事——益康药业那批货，进咱们医院之前，我亲自验过批号，和省药监的备案记录是对得上的。要么是有人在中间环节做了手脚，要么就是诬告。”
“明白了。谢了老周。”
挂了电话，陆轩没急着动。他坐在那想了五分钟。
有人在搞他。
搞法很老套——从药品入手。医院最怕的就是药品出问题，一旦坐实了使用假药，不管是主任还是院长，都得下台。更狠的是刑事责任，销售假药罪，三年以上。
谁？
陆轩想到了王建平。
不是凭感觉，是因为王建平做药企，和益康药业的供货链条之间，隔的距离不超过两层。他在省城做连锁门诊，背后的药品渠道跟益康药业用的是同一个物流公司。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他现在需要做一件事——把那批头孢曲松钠的完整溯源链条拉出来，从生产厂家到入库，每一环的记录，全部锁死。只要链条完整，别人想做手脚也做不了。
怕的是中间有人已经动了手。
陆轩拿起电话打给药房。
“小张，去年九月入库的那批益康头孢曲松钠，库存还有多少？”
“陆主任稍等……还有四十三支。”
“一支都别动。全部封存，贴上封条，我马上下来。”
他挂了电话往药房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院办的刘主任。刘主任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陆主任，有什么事随时跟院办沟通。”
“好。”
陆轩到了药房，亲自盯着小张把四十三支头孢曲松钠从冷藏柜里取出来。他一支一支看批号，和手机里查到的省药监备案记录逐一比对。
四十三支，批号全部一致。
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
陆轩蹲在药房的冷柜前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小张说：“把出库记录也调出来。去年九月到现在，这个批号的头孢曲松钠，一共出了多少支，都用在哪个病人身上。”
小张调了十分钟，打了一份清单出来。
陆轩一行一行看下去。
总入库一百二十支，使用了七十七支，库存四十三支。数字对得上。但在清单的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个问题——十二月有一笔出库记录，出了八支，对应的病历号是空的。
“这八支出给谁了？”
小张查了一下系统，摇头，“没有对应的医嘱，也没有对应的病历。系统里只显示出库，没有去向。”
陆轩把这张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八支没有去向的头孢曲松钠。
如果有人想栽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正规库存里取出几支，换成假药，再把假药的检测结果交给卫健委，说这是从你科室出库的药品。
时间线对上了。十二月出库，一月份有人递举报材料。中间正好一个月的操作窗口。
陆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事，十二月药房有一笔异常出库，八支头孢曲松钠，没有对应医嘱。能查到是谁操作的吗？”
老周回得很快：“我看看系统后台。”
二十分钟后，老周回了一条语音。陆轩点开，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操作人是药房夜班的实习生，叫赵磊。但这个人上个月已经离职了，去向不明。”
赵磊。
陆轩把这个名字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