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他拒绝的原因,不只是钱。
他见过那些患者。
有个老头,每个月的退休金全买了纳维尔,自己连肉都舍不得吃。清络宁上市那天,老头打电话到药厂来,说话声音都在抖。
那通电话他存在手机里,没删。
烟快烧到手指了。李浩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个东西。瑞恩制药2019年在欧洲专利局注册的一项专利,编号我发你。我要原始申请文件和审批记录。”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又惹事了?”
“被人惹的。”
“行,给我三天。”
李浩挂了电话。
三天。
对方给了他一周。
够用。
他不知道的是,瑞恩制药这次来,带的不只是律师。
第三天,老周的消息还没来。
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上午十点,前台打内线进来:“李总,有位女士说是瑞恩制药的新任亚太区商务总监,想见您。没预约。”
“让她等着。”
李浩在办公室多坐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查了一下瑞恩制药的亚太区商务总监——公开信息显示这个职位上个月刚换了人,新任叫苏菲·陈,履历写的是哈佛MBA、麦肯锡五年、强生三年。
照片很好看。
太好看了。
李浩让前台把人请进来。
苏菲·陈比照片更好看。一米七二的个子,穿了件收腰的灰色西装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子。进门的时候带了一点香水味,不浓,闻着舒服。
她笑着伸手:“李总,打扰了。我是苏菲·陈,上周刚到任。马修回去之后跟我说了情况,我觉得可能是他的沟通方式有些强硬,所以想亲自来拜访一下。”
李浩跟她握了一下手。手很软,指甲修得很圆润,涂了浅粉色的甲油。
“坐吧。”
苏菲·陈坐下来,翘了个二郎腿。西装裙的开叉位置恰到好处。
“李总,我直说了——十二亿确实低了。”她说,“我回去跟总部申请了新的预算。十八亿。而且可以分阶段支付,前期给百分之六十。”
李浩靠在椅背上。
“陈总监,你是做商务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
“买方主动加价,说明卖方手里的东西比报价值钱得多。”
苏菲·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李总很聪明。”
“不是聪明,是算术好。”
她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我们换个话题。李总有没有考虑过合作?不一定是收购。可以是技术授权、联合开发,或者成立合资公司。形式很灵活。”
李浩看着她。
这女人确实厉害。马修·凯恩那套硬来的路子没用,换了个人来打太极。先退一步——承认报价低了,再抛出新的方案,让对方觉得有得谈。
但本质没变。
不管是收购还是合资,最终目的都是拿走清络宁的定价权。一旦定价权不在自己手上,对方想卖多少卖多少。
“陈总监,我给你倒杯茶。”李浩站起来。
“谢谢。”
李浩走到茶台边,背对着她。
“合作的事,我需要跟合伙人商量。这样吧,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内部讨论完给你回复。”
“当然。”
苏菲·陈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私人名片。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随时可以约我喝咖啡。”
李浩看了一眼,把名片扔进抽屉。
他给林嘉诚打了个电话:“那个苏菲·陈,以后她联系你,不要跟她多聊。”
“怎么了?”
“美人计。”
林嘉诚笑了:“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正经商务总监——”
“哈佛MBA不会手写名片背面。”李浩说,“那是酒吧搭讪的套路。”
林嘉诚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注意。”
下午四点,老周的消息来了。
一份加密邮件,附件是瑞恩制药那份欧洲专利的原始申请文件。
李浩打印出来,连夜送到了林悦手上。
林悦看了两个小时。
她的结论很明确:“这份专利申请里的分子式是错的。”
“什么意思?”
“他们声称的化合物,根据这个分子式根本合成不出来。理论上就不成立。”林悦指着文件中的一个段落,“这里,碳链的连接方式违反了基本的有机化学规则。任何一个专业审查员都应该驳回。”
“但没被驳回。”
“所以要么审查员不懂,要么被打了招呼。”
李浩想了想:“这个能作为证据用吗?”
“如果走国际仲裁,可以。但需要找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鉴定报告。至少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太慢。
对方给的一周已经过了四天。
“还有没有更快的办法?”李浩问。
林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有一个。”她说,“但有风险。”
“说。”
“瑞恩制药的纳维尔,去年在日本出过一次不良反应事件,三名患者出现严重肝损伤。当时瑞恩把责任推给了代工厂,事情就压下去了。但我在学术圈有个朋友,他手上有那三名患者的完整病例和用药记录。”
李浩等着她说下去。
“如果能证明肝损伤不是代工厂的问题,而是纳维尔本身的配方缺陷……”
“那他们就不是专利纠纷的问题了,”李浩接话,“是药品安全问题。”
“对。这个级别的丑闻,足够让他们自顾不暇。”
李浩站起来。
“你那个朋友在哪?”
“东京。”
“明天我安排人去。”
林悦看着他:“小心。如果瑞恩知道我们在查纳维尔的问题,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李浩没回答。
他出了实验室,站在走廊里想了几秒。
瑞恩制药年营收六百亿美元。这种体量的公司,做事不会只有一套方案。法律施压是明面上的,苏菲·陈是软手段。
如果软硬都不行呢?
他们还会用什么?
当晚十一点半,李浩开车回家。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开的车是一辆二手凯美瑞,2019年的。他不是没钱换好车,是懒得折腾。
车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奥迪A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