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药厂叫“正源制药”，在城东工业区占了两栋楼。
不大，但这半年闷声发了笔财。他们研发的“清络宁”——一种针对慢性神经退行性病变的口服药——刚通过三期临床，上市两个月，卖疯了。
国内同类药只有进口的“纳维尔”，一盒三千八。清络宁定价四百二。
效果差不多，价格差了快十倍。
患者用脚投票，纳维尔的市场份额一个月掉了三成。
李浩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药是林悦带着团队磨了三年做出来的，他只负责找钱和挡事。挡的事还不少——审批那关，光材料就补了七次。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林悦的哥哥林嘉诚推门进来。
“开会。”林嘉诚说，脸色不太好看。
林嘉诚是正源制药的联合创始人，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李浩占百分之四十，林悦占百分之二十五。当初李浩投了大头的钱，林悦投了技术，林嘉诚负责运营和渠道。
三个人各管一摊，配合了三年，没红过脸。
但今天林嘉诚的表情不对。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一个翻译。
其中一个外国人四十来岁，金发，笑得很职业化。名片上写着“瑞恩制药亚太区副总裁马修·凯恩”。
瑞恩制药，就是生产纳维尔的那家。全球前五的药企，年营收超过六百亿美元。
李浩坐下来，没说话。
马修·凯恩通过翻译开口：“李先生，我代表瑞恩制药，来谈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方案。”
李浩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
一份专利侵权报告。
报告写得很长，核心意思就一句：清络宁的分子结构，侵犯了瑞恩制药2019年在欧洲注册的一项专利。
李浩把报告放下。
“哪来的？”他问林嘉诚。
“今天上午快递到的。”林嘉诚说，“法务初步看了，说有些数据对不上，但……对方确实有一份欧洲专利局的注册编号。”
马修·凯恩接过话：“李先生，我们不希望走法律途径。诉讼对双方都是消耗。所以我带来了一个方案。”
翻译递过来第二份文件。
收购意向书。
瑞恩制药愿意以十二亿人民币的价格，收购正源制药百分之百的股权。包括所有在研管线、生产资质和清络宁的全部权利。
十二亿。
林嘉诚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李浩注意到了。
“凯恩先生，”李浩把收购意向书合上，“你们从欧洲飞十几个小时过来，就为了给我看一份假报告？”
翻译愣了一下，如实翻译了。
马修·凯恩笑容没变：“李先生，专利的真伪可以交给法院判定。但在判定结果出来之前，贵公司的生产许可会被冻结。这个流程，通常需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李浩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清络宁的分子结构是林悦从零设计的，用的是一条全新的合成路径。他亲眼看着林悦在实验室熬了无数个通宵，笔记本写了七八本。这东西不可能侵权。
但对方敢拿着编号来，说明在欧洲那边做了手脚。先注册一个宽泛的框架性专利，再回头倒打一耙。这种玩法，跨国药企用了几十年了。
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打赢官司。
关键在于，官司一旦开打，药监局那边必须启动复核。复核期间，清络宁停产。
两年不生产，市场拱手让出去。等官司打完，黄花菜都凉了。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十二亿，对一家年营收不到三亿的公司来说，是个很好的价格。”马修·凯恩说，“我建议你认真考虑。”
李浩站起来。
“不用考虑了。”
“李先生——”
“门在那边。”
马修·凯恩收起笑容，拿起文件，带着翻译走了。临走时留下一句：“我们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没有回复，法务程序就会启动。”
门关上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嘉诚开口了：“浩子，十二个亿。”
“我听到了。”
“你算过没有？我占三十五，那就是四亿二。你占四十，四亿八。小悦占二十五，三个亿。我们三个人，一辈子都花不完。”
李浩看着他。
林嘉诚今年三十七，干了十几年销售，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八块钱。他对钱的渴望，李浩理解。但理解不等于同意。
“嘉诚哥，你知道清络宁停产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但——”
“国内七百多万神经退行性病变患者。清络宁停了，他们只能吃纳维尔。一盒三千八，一个月两盒，一年将近十万块。有几个家庭扛得住？”
林嘉诚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说一定要卖。我是说，可以谈。也许他们愿意出更高的价。”
“多高？二十亿？五十亿？”李浩摇头，“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厂，是要把清络宁从市场上抹掉。卖了就是帮凶。”
“你太理想主义了。”林嘉诚说。
“我太现实了。”李浩回他，“清络宁每年能给我们带来至少三个亿的利润。十二亿就卖？四年回本的生意我为什么不自己做？”
这句话让林嘉诚闭了嘴。
李浩知道他没被完全说服，但至少暂时不会闹。
他回到办公室，给林悦打电话。
林悦正在实验室。她接电话的习惯是先说“等一下”，然后把手上的东西放好，再说“好了你说”。
“瑞恩的人来了。”李浩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悦安静了几秒：“专利是假的。”
“我知道。”
“我2018年开始设计分子结构的时候，全球范围内没有任何同类专利。他们2019年注册的那个，我猜是个框架性覆盖，根本不具备实施基础。”
“你能证明吗？”
“能，但需要时间。我得调出所有实验记录，跟他们的专利文本逐条比对。而且——”她停了一下，“最好能拿到他们原始申请文件，看里面有没有造假痕迹。”
“这个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浩点了根烟。
十二亿。
他想起三年前刚开厂的时候，账上只有六十万，还是东拼西凑的。林嘉诚跑遍了半个省找渠道，林悦在实验室住了三个月没回家。
走到今天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