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只觉得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恐惧。
几秒钟之后,只听见越来越多带着恐惧和压迫感的声音从宇宙深处传了出来,有的是怒吼,有的是呻吟,有的是叹气声,也有猖狂的笑声......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整片星海,从宇宙最深的褶皱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传到文昌明的神魂中时,已经被层层削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余韵。
可就是这一层余韵,让他这把年纪的人,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文昌明猛地攥紧了身侧的石栏,指节硌得生疼。
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强行放出一缕神识,朝穹顶之上探去。
神识刚穿过穿星塔的禁制,便被那片深空吞了进去,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回来。
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没有底的井。
他赶紧收回神识,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而宇宙深处的那些声音,并没有停。
一声接着一声。
它们从不同的方位涌来,从不同的纪元涌来,一层压着一层,最后不再是一道一道的声音,而是一片声音的海。
观赛场中的威压是随着那些声音一起涨起来的。
观赛场的灵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又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勉强亮起,明灭不定。
环形平台上那些用来隔绝威压的禁制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晕剧烈地摇晃,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有异族先撑不住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石甲种族,双膝“咔嚓”一声砸在台阶上,膝盖下的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更远处,一整个种族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用一种极古老的语言开始祈祷。
祈祷声混在威压里,细弱得像一群将要熄灭的虫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在这股威压下被碾碎的时候——
观赛场西侧,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响动。
那是几十个人同时从座位上起身的声音。
“哗啦——”
文昌明抬眼望去。
那是西侧中段的一族。
他们的身躯矮壮,四肢短而粗,皮肤是一种浸透了油的青灰色,脖颈两侧各裂着三道鳃一样的缝隙。
那缝隙此刻正一张一合地急促开合,发出一阵阵极低的、像潮水一样的嗡鸣。
这个种族没有眼睛。
可文昌明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看”。
几十道无形的视线同时抬起,越过一排排席位,越过中央光幕,直直地望向观赛场穹顶之上的那片虚空。
他们先是僵住了。
为首的那名老者抬起一只手,在自己面前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后,那名老者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嚎。
那声嘶嚎里,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狂喜。
“祂……”
老者的声音在发抖。
“祂苏醒了!”
“我族的神……醒了!!”
下一瞬,那几十个青灰色的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提了起来,撞开挡在面前的座椅,踩着别人的脚、别人的腿,朝观赛场西侧的出口冲了过去。
有人从高处直直栽下,滚落在下层平台上,骨头像是断了,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只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有人被撞翻的座椅压住了半边身子,硬生生拖着一条腿把自己拽出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那是绝对的狂热之情。
文昌明还没从这一幕里回过神来,观赛场北侧又起了一阵骚动。
那是一个生着灰白羽翼的种族。
他们同样没有去走阶梯。
一个接一个地翻过栏杆,张开双翼,直接扑了出去,翅尖擦着几个躲闪不及的异族头顶掠过,掀翻了一整片席位。
紧接着,东侧靠里的那一团黑色雾气也散了。
几十道细长的、流动的黑线贴着地面、贴着墙壁、贴着廊道顶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几十息之间,观赛场里空出了小半。
文昌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席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些空席位上的灵灯还亮着。
可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一个不剩。
文昌明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宇宙之中什么东西苏醒了。
神灵。
宇宙禁令,像是一张束缚所有神灵的大网。
那些最古老、最强大的神灵,在这张网中坠的最深,束缚的最紧,只能彻底地、沉沉地睡去。
而另外一些神灵,本就微弱,在这张网中坠的较浅,
与其说是沉睡,不如说是被强行蒙住了眼睛、扼住了喉咙,憋着一口气昏了过去
坠的深的,还需要时间,一层一层地挣开身上的束缚。
压得浅的,只需翻个身,便睁开了眼睛。
所以,最先醒来的,必然是第一批被束缚压制的神灵。
当然,也自然是最弱的一批神灵。
文昌明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那些异族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狂热的表情,明白他们为什么连头也不回地冲出观赛场。
他们是去迎接。
迎接他们沉睡万古的神。
而从今日起,这片刚刚摆脱禁令的宇宙,将再度被神灵所统治。
文昌明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同一时刻冷了下去。
他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这批最先醒来的,虽然在众神之中最为孱弱,可“神灵”二字,终究是“神灵”。
神灵之下,众生平等。
未曾登神者,无论是至仙、天刑,还是他这样的绝巅,在神灵眼中,与地上的蝼蚁并无分别。
万族将要跪下的,不再是人族的刀剑,也不再是星空主城那一纸排名,而是那些从上古纪元深处走回来的、真正执掌过力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