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赛场里,越来越多的人明白过来了。
先是几处稀疏的欢呼。
然后,欢呼声一片一片地连起来,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有异族跳上座椅,张开双臂,仰头朝着穹顶嘶叫。
有异族整族抱在一起,哭得涕泪横流。
还有一个种族,用一种极古老的调子唱起歌来。那调子难听得像钝刀割肉,可他们唱得很用力,用力到声音都在发抖。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欢呼。
在欢呼声的缝隙里,文昌明看见有一些种族,一声不响地坐在原地。
他们的脸色,比方才被威压压住时还要难看。
离人族不远的一处席位上,有一个种族正抖得厉害。
他们的皮肤是一种近乎惨白的白色,此刻正一片一片地泛起青灰,像是有一层死人的颜色,正从皮肉下面渗出来。
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族长把两只手死死按在扶手上,指甲抠进了石料里,却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穹顶。
文昌明知道为什么。
万族纪元的那场大战,不是所有种族都干干净净地站在一边。
有的种族,当年跟着自家神灵,围杀过别人的神。
有的种族,当年为了换一条活路,出卖过谁的行踪,递过刀,递过消息。
甚至大部分种族,压根就没有诞生过神。
如今神灵归来。
归来的神灵,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自然是重新拿回在宇宙中的统治和清算万年前的仇人。
宇宙之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恐怕会陷入一段混乱时期了。
想到这,文昌明下意识地思索起人族如今的境遇,随即松了一口气。
从少女洛雨漓带来的消息来看,人族祖星之上,如今正驻扎着一位神灵,虽然在不久前被宇宙本源重伤,但并没有陷入沉睡,
这最初一批苏醒的神灵,不太能威胁到人族祖星。
他将目光投射到观赛台上,那是宇宙十族所在的位置。
而在观赛场的最前方,那十座高台之上,一切如常。
那十座高台比后面的席位高出一截,彼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缓缓流动的光。
台上的人始终没有动。
从威压降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起身。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
有人在看。
有人在笑。
有人始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屑睁开。
当一个种族从他们台下欢呼着冲出去时,十族其中一座高台上,有人淡淡地开了口。
“不过是几只先醒的虫子。”
“也值得这样哭天抢地。”
旁边另一座高台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们看着台下那些欢呼的、哭泣的、跪拜的异族,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为半块碎饼争得头破血流的野狗。
目光中满是鄙夷。
在万族纪元里,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法则,他们的神灵曾在星海之上划定疆界,一句话便可让一整个星域生灭。
而他们的神灵,也正是当年被宇宙禁令压得最深、最狠的那一批。
所以直到现在,那十族的神还没有完全苏醒。
可文昌明一点也不觉得庆幸。
因为他同样清楚,当那些神真正醒来的那一日,便是这片宇宙彻彻底底换主人的那一日。
台上那十族,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不急。
万年的等待都等过来了,再多等几年,又算得了什么。
.......
天,忽然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也不是夜幕降临。
是某种比黑夜更沉、更重的东西,从星空主城的穹顶之上压了下来。
像有人从宇宙深处摘下一颗星球,抬手扣在了这座城的头顶。
观赛场的灵灯,在同一瞬间全灭。
中央光幕剧烈一颤,画面碎成漫天雪点,又被人硬生生拼了回来。
“怎么回事?!”
“天上……天上!”
有人抬头,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星穹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自天顶横贯而过,裂缝之内没有星辰,只有一片苍白得发灰的虚无。
虚无深处,有东西在往下沉。
那是一尊神。
祂的身躯高逾万丈,皮肤是浸透了油的青灰色,脖颈两侧各裂着三道巨大的鳃缝,一开一合,喷出灰白色的雾气。
祂没有眼睛,整张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死寂的空白。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祂在俯视。
文昌明第一眼看到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时,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想起了方才那几十个青灰色的族人。
一样的皮肤,一样的鳃裂,一样的没有眼睛。
原来他们踩着别人的骨头冲出去,是为了迎接这个东西。
这一次,压下来的不再是余韵。
文昌明脚下那层薄薄的光罩,“啪”地一声碎了。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只是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那一瞬间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文昌明想喊“都起来”。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明白,之前那些“威压”,根本算不得威压。
那只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带起的一阵风。
而现在,是那只手真的落下来了。
那尊神没有看他们。
祂的目光越过一片片跪伏的异族,越过那座直插星穹的穿星塔,落在塔顶。
一个声音在天地间响起,粗糙,沉闷,像两颗星球贴着表面互相碾压:
“气运……”
“我族沉睡万古,万年复万年。”
“今日既醒,周身无敌,这气运,总该有我族一份。”
祂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掌遮住了半边天空,掌心的纹路深如沟壑,缝隙里流淌着灰白色的光。
手掌缓缓按下,带着一种纯粹的、能够碾碎一切的重量,一层一层地垂下来。
就在那只手掌离穿星塔还有千丈的时候——
整片天空,忽然静了。
风停了。
声音停了。
连那尊神压在众生心头的重量,也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盘被冻住的磨石。
然后,一个声音从塔顶飘了下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慵懒,像是有人刚睡醒,被窗外的吵闹搅了清梦:
“止。”
一个字。
那只遮天巨掌,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一个声音从苍穹之上悠悠传来:
“纵使你沉睡万年,也莫要忘了星空主城的规矩,,,,,”
那尊神的身躯猛地一僵。
“谁?!”
“谁在说话?!”
塔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区区一个星球级的神灵。”
“也敢来星空主城造次,妄图干扰气运之争?”